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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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ID: 别后魂梦长

[古剑二][初乐]何年辞

十里清波。

春风正踏着微寒拂过了湖面,惊起水波几缕。不远处,一人散着褐发,缓步走了过来,坐在树下。

他歪着头,像是正为什么在苦恼,手上的偃甲鸟也了无生气地垂着头,坏了似的一动不动。

拿着零件拆合了许久,却并无用处。

忽然,那人低吟了一声,一手捂住胸口,咳了起来。他像是病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手上的偃甲鸟,身子也朝湖里倒去。

——梦中之人行将栽入冰冷的湖水,梦外之人同时伸出手去。

初七却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黑暗。

他首先察觉的,就是笼罩在身周四面八方的熟悉却又厌恶的黑暗。

静静等着,长年身为杀手培养出的警觉让他没有冒然行动,直到眼睛习惯了四周的暗,初七才撑着手臂坐起来。

“唔……”

肩上的伤让他动作一顿,不远处,却有人同时痛呼了一声。

和梦中极像的声音喊了声“好痛”,少年随即听着血滴到地上的声音,呆了一呆,手足并用爬了过来。

“你怎么样,有没有……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初七,却在指尖触上对方的同时,被反扭着压倒在地。

那双眼是比死水更沉的黑,而匕首架在颈项间,似乎只要一用力,就能割断脆弱的血管。

初七问:“是谁派你来的?”

乐无异摇摇头:“什,什么?没有人派我来啊?”

“不要装蒜。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这么凑巧,和我一同跌入了这里?”

“我,我只是住在附近啊……今天不知怎地觉得要出事,就到那里去看看,谁知道那么巧看到你,你……”

“被追杀”三个字还没出来,乐无异只觉跌落时撞到的后背又一阵抽搐,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眼前人却不如梦中那般灵动,他穿着破旧的布衣,眼神带着几分痴,让人看不出是在说谎。

初七沉默半晌,才移开了匕首。

——只是肌肤却是已被割伤,寒光堪堪离开颈项,血珠就滚了下来。

“啪”!

是打火机点起的声音。初七经验丰富,不过几下便替自己处理好了伤口。当即不管地上仍笨拙揉着后背的人,朝此地边缘走去。

这是一个方室。

石壁整齐堆砌,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从入口到这边又呈一个下坡,通往地底……

果然和他想得一样,是个墓室吗?

点着微光朝先前的入口走去,跌落的甬道却已被石块填满。而另一头,少年似乎以为他有意从此处出去,竟不顾背上的伤,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想搬石头。

“我帮你!”

他喊道,但那石头又大又重,哪里是他能搬动的?不过动了一下,就扯到了背后的伤,痛得龇牙咧嘴。

初七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道;“不必。”

“这些石头层层叠叠,即使搬开了一快,上面的也会滚落下来。何况现下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若那些人还没走,冒然出去不是找死?”

他声音平淡无波,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

想着远方那些也许也处在危险之中的人,初七不由调大了光圈,将目光落在了方室的另一头。

那黑暗幽幽深深,像是正等着吞噬他们。

 

寂静的甬道里,只听得见脚步声。

打火机的光芒也是有限的,为了不让其早早耗尽,初七干脆熄了火,从地上捡了把石子探路。

一路太平。

既没有出现小说里常见的禁婆毒虫,也没有墓主人设的机关,只余下这没有尽头的道路,不知通往何方。

黑暗是蛊惑人心的妖魔。

——不知为何,初七竟想到了这句话。他眼前一边划过了小时候和他说这句话的人的模样,念着要快些出去,一边却又层层叠叠,竟又恍惚入了方才那个梦境。

十里清波。

他记得,那人是个偃师。

偃师自然是少不了偃甲的,那人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坐在湖岸柳树下,摆弄他那些长相幼稚,功用却不错的偃甲;有时则会做些吃的分给邻近村落的孩童,他手艺不错,长得又好看,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只是不知为何,村里的大人却对他心存芥蒂,不让孩子们靠近他;有时也会有从长安来的客人:年迈的夫妇,穿着明黄袍子的帝王,蹦蹦跳跳头上一簇呆毛的年轻姑娘……其中来的最频繁的,是个拿着长枪的女将军。

“你当真觉得,你等得到他吗?”某一年的春天,两人坐在湖边对酌,女将军这么问道。

那人嘴唇颤抖了下,一转头却嘻嘻哈哈地把话题扯开了去。

女将军又和他说了些什么,见他不听,不由气得跺了跺脚,提着她的长枪就走了。

她再来的时候,似乎老了一些。

后来有一年湖畔大雨,柳树被淋得焉了下去。女将军赶来和偃师一起锄土时,初七才发现她两鬓已然斑白。

——他为何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是的,这其实,早非是他第一次梦见那个人了。

从尚是谢衣的过去,一直衍生到双手沾满鲜血的今日……这个梦,竟比一生中曾被剥离掉的某些记忆更深更重。

但说来奇怪,当他看到从林中奔出的少年时,心底却无法把他和梦中之人联系到一起。

也许是因为那眼神……

“等一下!”

身后跟着的人喊了停,初七不耐地打开了打火机,这才发现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那道刀伤其实并不深,血也只是轻微渗出了布料,乐无异却比他更早地听到了血珠坠到地上的声音。

“我自己来。”

不动声色地拍开伸过来的手,初七三两下就扎紧了伤口,在确保这次血不会渗出来后,他一抬头却又皱起了眉。

乐无异正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若有所思。

“怎么?”

“我在想……你叫什么?我,能不能叫你师父啊?”他挠了挠头,眼神仍带着三分傻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不,你干脆收我为徒吧?”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初七转过身,微芒里背影瘦削而冷酷:“我还有急事,要尽快找到出路。你若还磨磨蹭蹭,就自己留在这儿吧。”

言罢,他重新熄灭了火,朝前走去。

而身后的人显然是怕了被一个人留下,也顾不上背后撕扯的痛,急急跟了上来。一不留神,竟跑到了初七前头。

“你……”

初七皱着眉,手中石头也没来得及扔出。他刚想不管乐无异,却忽闻一声惊呼,乐无异身子一下矮了下去。

他一惊,这才发现,这墓道不知为何竟一改先前的平缓,又成了道向下的陡坡。乐无异和他说着话没有注意,才会一脚踏空滚了下去。

身子翻滚的声音在黑暗里越发清晰,却终止于一声闷响。

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瞬间,初七脑中闪过两个念头:其一是这墓道是笔直向下的,且他们已经走了这么久,这尽头怎么也该是个耳室或者是另一个甬道才对。怎么听那声音,乐无异竟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其二是,那孩子不会武功,先前跌落下来时怕就受了不轻的伤,现下又滚了这么远,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像是在回应他的猜想,黑暗里只传出了那一声闷响,就重又寂静下来。

再无声息。

 

乐无异并没有死。

初七走近时才发现他手臂上擦伤虽然严重,却没有伤到要害。想来是在翻滚中多次用手臂抵挡,最后再用后背作为肉盾,才免了一死。。

只是这样一来,他先前的伤无疑就加重了。

初七用匕首划开他后背衣服——原本就青紫一片的地方现下种的老高,肌肤还有磨损的痕迹,不知道骨头是不是断了。

他用手轻点了一下,乐无异就痛得清醒了过来。

只是少年并没有像先前一样呼痛,他看着初七,呆毛颤动着想掩盖茶色眼瞳里的水光,甚至还想勉强自己站起来。

初七道:“我若是你,就会放聪明点先把后背固定住。不然一会儿又撞到了什么,骨头扎进肺里,就不好办了。”

“……哦。”

乐无异呆呆地点了点头。

初七看着他手脚笨拙地想把腰间系住,却因疼痛而不得其法,终于伸手按住了他。

他扶着乐无异的腰,让少年靠在他肩上,手环至他背后打了个简单的结,剧烈的疼痛就被束缚住了。

“怎么不叫了?”

茶色眼瞳里的泪都渗了出来,薄唇却被紧紧咬住不逸出一丝呻吟,看着这样的乐无异,初七突觉心颤了一下。

这等倔强的模样,到……

“也不是很痛。”眼前人说着和事实相反的话。他顿了顿,强调道:“你别担心,我跟得上你。我,我们早些出去吧!”

——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初七冷笑了一声;“你放心,就算我想甩下你,现下也没有机会。你也不看看周围……”

随着他话音落下,火光陡然明亮起来,照亮了四周一切。

两人面前的,竟然是堵巨大的石壁!

石块整齐堆砌着,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通道。初七不过用手敲了两下,就确认了其是实心的。

他点着火光朝边上走去,石块接缝密密,也完全看不出有机关的痕迹。

想了想,初七正打算蹲下身细细摩挲,却听那边坐着休息的乐无异忽地嘀咕了句:“不对啊!”

“哪里不对?”

乐无异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初七冷然道:“你觉得?你来过此处?”

“没有,但不知为何,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啊,也许是因为那个!”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我小时候听人说,这一带以前风调雨顺,多受神明眷顾。这个墓,说不定就是神明的遗迹!”

这个传言初七也听过:“你说的可是巫山神女?”

他来之前看过地图,此处在远古时期是个入海口。而那位神女天性善良,对下界众生心怀慈悲,无论此处是她真正的安眠之地,还是后人为之建造的祭庙,似乎都有可能。

但他却摇了摇头。

“太新了……”初七道:“这个传言都快是近万年前的事了。若此处真的封闭了那么久,我们进来的时候就该被空气毒死了。”

何况远古时期,也不可能有把石块堆砌得那么整齐的技术。

顿了顿,初七道:“我倒觉得,这像个贵族的坟墓。”

“贵族?”

“是,此处靠近入海口,是地势上龙脉吐珠之处,能够荫福后人,子孙连绵。且我听说李朝有几个贵族一直对巫山神女墓感兴趣,其中一官至定国公者,甚至每年还会来此处祭拜,持续了……”

持续了多久?

初七眼前一夕划过那本古书上记载着的时间——从含碧初年,到承顺四十八年,三朝有将近一百多年,但这……怎么可能呢?

人根本活不了那么久,即使是用那个年代盛行的偃术,也不过延数年之寿。是那本书记错了吧?

这么想着,胸口却不知为何像有寒水流过,刺痛了下。初七控制不住地想到碧浪滔天旁,有一人年年岁岁踏白衣而来,却始终求不能得的场面。

该是何等寂寞?

他不由捂着胸喘了两口气,抬眼时却见乐无异已经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没药没绷带,即使固定住后背也是治标不治本——但不过休息了片刻,这孩子却已经在强撑着移动了。

他一边对初七的话发出质疑:“但这……也很奇怪啊?那些有钱人不该个个都肥头大脑,奢侈成风吗?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陪葬品的样子……也不像有保护财宝的机关。”

乐无异小声嘀咕着,一边伸出手,艰难地学着初七的样子摸索石壁的接缝处。

而就在那一瞬,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往上看了一眼。

火光如有感应,在无风的墓室里,也陡然涨高了数寸。

然后,初七看着少年的面容皱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跌撞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正从石壁顶端俯视他们。

 

一瞬间,初七脑中闪过了数个念头。

他首先想到的是:莫非,已经有人在他们之前进来过了?这才在石壁上部打了盗洞?

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想。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这堵石壁受力均匀,绝不可能下面是实心的,上面就变得薄脆易突破。

那么似乎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这个洞,是在建造这个陵墓最初,由墓主人授意留下的。

原因尚不得而知,初七往外踱了两步,已经开始估计地面到洞穴的距离。

很高。

不过一眼,他心里就有了个数字,他摩挲着石壁接缝间的落脚处,想着自己尚可勉力一试,目光却又落到了乐无异身上。

心里有个恶意的声音在呐喊:看他做什么,直接把他丢下不就成了?反正你一向为那个梦所扰,这人也来路不明。

初七的手抖了一下。

恶意的声音则更为高涨:你可别忘了,你身上没水也没干粮,本来就自身难保了,带上这个拖油瓶不是死得更快?

更何况,就算你不怕死,你的“主人”和“流月城”呢?你想任由励罂的人去害死他们吗?

那两个词宛如两把重锤击在心间,初七皱着眉,手几乎攀上了石壁。

然而下一秒,乐无异却看着那个不知为何背脊发颤的人转过了身,冷冷地盯着他,道:“脱衣服。”

他一怔,下巴被捏着抬了起来。

眼前人的面容是难以言说的阴沉,他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等死的话,就快点把衣服脱了,把自己绑到我身上。”

 

一路艰险。

等到初七咬着牙背着背上的人靠近洞穴时,他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湿透。

褐色头颅靠在他颈项间,像是察觉到他的力竭,乐无异在他背上不安分地蹭了两下:“你……不舒服吗?”

声音透了些着急:“你出了很多汗啊,身体也很冷,是不是伤发了?”

他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尾音顿了顿,像是想问他叫什么,心里想唤他师父,又怕他生气。

被搅得心烦意乱,初七低喝了一声:“闭嘴!”

他一边说,手一边伸出去探那洞穴,谁知就因这一声气息不稳,脚下没有踩稳,两人身子顿时摇晃起来。

石壁留不住将要跌落的两人,初七却觉去势一刹那缓了一缓。

——他背后的人适时抓住了一块突出的石壁。乐无异依旧没有喊出声,可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手背青筋爆出,指尖划过处也顿时鲜血淋漓。

那红色太过刺眼。

初七一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在石壁上踏了一脚止住去势,竟带着乐无异灵巧地蹿进了那个洞穴。

而绑着两人衣服则散开来,代替两人飘落在地。

原本该背着的人在跌落时一个反转,竟也伏在了初七胸前。乐无异揉了揉撞疼的头,反应过来后迅速去摸初七肩上的伤。在确认落地时的冲击没有让刀伤裂开时,才松了口气。

褐色头颅在不经意地颈项间蹭了蹭,再次嘀咕道:“你身体真的好冷。”

初七却闭上了眼。

过度的疲累让他无法开口,此时他甚至想阖着眼,在这儿好好睡上一觉。但说来奇怪,手却没有把身上那个百十来斤的人给推下去。

像是不觉得重,只觉得暖。

——头毛在颈项间的抚慰,脸颊枕着胸膛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仿佛可以带人回到梦里清波的春日。

心畔竟然充盈起来。

 

他又做起了梦。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四肢与五官像是都有了感觉,不过轻动了一下,初七就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望向四周,却怔了一下。

没有春日下的湖泊,微风拂过的柳树,也没有坐在树下认真摆弄偃甲鸟的偃师——

这里竟和现实一样,是个冰冷的墓穴。

耳旁传来潺潺的声音,初七回头,恰见一条古怪的溪流在墙角流动着,石壁缓缓注入水,却不知流往何处。

他还未走近,浑浊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不仅没有活水的清澈,反而像是沉淀了数百年的污浊,生生凝成了这么一小潭水。

而这个墓穴,也古怪的很。

初七从水边离开,边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视线一边谨慎地扫过周遭,最终落在另一头的棺材旁。

那边上堆着的,是木头?

心底有个词呼之欲出,似是在不满“木头”这个称呼。初七渐渐地卸了防备,他的手从匕首上移开,缓步朝棺材走去。

“吱呀!”

堆着的木头如有感应,它的机油早在时光中湮灭,关节也变得腐朽不堪,却仍艰难地朝初七举了举手臂。

初七愣了下,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棺材也轻鸣了一下,红木材料竟刹那化作碎片散落在地,露出里面透明的材质。

就像是慢镜头一样——

比树脂略稠的青白色包裹着那个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的人,褐色长发漂浮,像是已经在这里沉睡了数百年。

数百年……

腰间的匕首几乎坠落在地上,初七静静里头看着脸颊苍白,面无表情的人,忽然就从心底生了丝奇异出来。

有哪里很奇怪?这个人明明就……不该是这样的吧?

想着梦里挠着头,曾拐着弯和女将军嘻嘻哈哈的偃师的笑颜,初七不由上前了一步。

棺材里的人同时睁开眼来。

四周瞬息又暗了下来,一时间墓穴里所有风景都飞速退去。

“师父,你来了吗……”

初七只听得这么一声,他还未来得及对“师父”一词感到抵触,手就又触到了冰冷的石块。

 

“你醒了?”

见他发出一声低吟,乐无异连忙凑上前问道。他试着调大打火机的光圈,却笨手笨脚反而被火烫了下。

初七摇了摇头,将打火机放到地上,抬眼时却怔了一下。

“怎么了?”乐无异问他:“你还好吧?”

初七沉默地点点头,视线却没从乐无异脸上移开——他发现,少年的脸色更青白了。

嘴唇透了丝死灰,像是注意到他的眼神,乐无异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初七突然道:“你渴不渴?”

“啊?还,还好啊……”

“忍一下,里头可能有水。”

不明白在自己为何要出言安慰,初七沉默了下,手一撑就想站起来——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自然不比常人,不过睡一会儿,体力就恢复了一些。

但他手撑到一半,又迅速落了下去,转而去拿地上的打火机。

“那是什么?”

见他皱着眉望着地上的一物,乐无异挠了挠头,道:“哦,那个啊……好像是支箭,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那支箭倒插在地面上,左右还有沿着石块刻下的一道横线。

“墓主人可能不希望我们打扰他的安眠吧?”

乐无异说道,却不由想到了小时候无意间从大人那儿听来的,墓室中的种种神秘。

这种警告,其实和前人刻在墓外石块上的“发之者亡”类似。

只不过比起文字,直接亮出兵器则更有威慑力,胆小的盗墓贼看了,也许真的会被吓退。

——那么,难道说这个墓主也并非像他们想得那么纯良,只要过了这道线,机关毒虫就会扑面而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乐无异却下意识地无法赞同。

他悄悄看了眼初七,呆毛不由又沮丧地垂了下来——想来也知道,这个人是不会怕这种威胁的。

他身手那么好,又急着出去,只怕当下就会上前折断箭,跨过那条线吧?

那么自己呢?

乐无异想着他果然一点用也没有,一路上都在受人照顾,呆毛越垂越低,脸几乎皱成了包子。

郁闷间却见那人已爬了起来,正在敲地面和墓壁。

“怎么了?”

初七沉声道:“他既然不希望我们走这条路,就不走吧。”

和自己所猜大相径庭,乐无异不由“啊“了一声。

初七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无论建造在何处,好的墓穴讲究格局平坦……藏风聚气,才能荫福后人。但这个墓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通道那么诡异,即使占着入海口,气势也要被败光了。”

他问:“你还记得我们爬了有多高吗?”

乐无异皱着脸回想:“十几米?”

“打火机的光最亮可以照及三层楼,但先前我们却都没发现那个洞穴……而一块石块大约是三分之一米,我背着你攀爬了快半小时,如果一分钟可以上一米,那么这个洞穴大约在四到五层楼高。”

初七问:“你可还记得,你从墓道中跌下去时有多深?”

“不记得了,但应该没有那么深。”

“……如果有四五层楼那么深,你早就没命了。”

说着,初七忽地从腰间拔出匕首,他在石壁上划了几道,指给乐无异看:“你看,这是被石块堵住的出口。”

他标了一个深度,又指着另两处:“这是你跌落的地方,这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痕迹在壁上,明显形成了一座先下后上的山峰,乐无异望去,他们恰好处在山峰的半山腰中。

初七用匕首将山顶划了出来:“再往前,地势应该不会变了。但是贵族都喜欢将墓穴穹顶做高,这应该是留存的空间。所以,你猜到这下半部分,是什么了吗?”

乐无异就算再愚钝此时该明白了三分,他咬着干裂的唇,犹豫道:“是……另一个墓?”

初七没有做声,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这诡异的结构和下面多出来的巨大空间。

所以说,这里……竟然葬了两个人吗?

他目光幽深地望向那只箭后漆黑的甬道,不知在想什么,手下却是一用力,把匕首整个插进了地面。

不见他怎么动作,碎屑的声音就清晰起来。地面竟不像是石块做的,在铁刃的作用下,片刻就塌陷了一小块。

听着碎块坠落的声音,初七下结论:“并不高。”

那堵石壁虽然造得很厚杜绝了盗墓贼以为它是空心的可能,这个“地板”却还是留了破绽。

想了想,他干脆放下匕首,用多出来的碎块去敲击地面——昔年执行任务时,也曾有许多人住在层层把守的房间里,接近他们并不容易,他知道怎样才是破坏结构最好的方法。

但奇怪的是,这回,乐无异却没过来帮忙。

等到初七弄出了个一人大小的洞,见他还呆立在旁,方皱着眉道:“怎么了,过来!”

少年反而后退了两步,他脸色煞白:“不,不……我不想下去!”

“为什么?”见他如此,初七也不由有些不悦:“你不要以为我不扔下你就是可以任你妄为,你……”

他声音蓦地轻了下来:“你哭了?”

透明的泪痕在火光下异样刺眼,乐无异仍无自觉,直到泪珠滴入了脖颈,他才喃喃道:“下面……有危险,会伤心……”

危险?伤心?

初七看着他,听他继续道:“你想过墓主人为什么会把墓造在这儿吗?”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思念吧。

一瞬间初七眼前又划过那道在柳树下安眠的身影,他唇角抿起,却没有做声。

“这种格局早把风水破坏殆尽,失了和前一个墓主抢穴的意义。他之所以把坟墓造在这儿,一定想陪前一个墓主一同安眠吧……那么比起他自己,他一定更不希望我们去打扰他爱的人。”

乐无异咬着唇:“我们要不……”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腰就被扣住了。

火光在漆黑的甬道里忽地熄灭,他被拉入一个冰冷的胸膛,听着里头沉稳的心跳声。

他们一起朝下坠去。

风刮过脸颊,这时方有人在耳边叹息了一声——

无奈和怜惜絮成了一团:“不要怕,我在。”

还有……师父在。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了大半力,肩膀却仍抽了一下。

——比想象得高了一些。

初七沉默地把乐无异扶了起来,谁知后者却没看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初七竟发现自己衣角被扯住了。

他该出声的,却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也跟着朝前走去。

两人都没有点起打火机,但黑暗里,那道轮廓却逐渐清晰起来。

冰冷的,悲哀的,像是已在此处沉寂了千万年的——

青铜门。

 

那一瞬间,初七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人——黑衣劲装,背影是承载了太多的凄凉。他在青铜门前缓缓跪下,手上尚持着柄唐刀。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手却被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

初七忽然想到那一日,他遍体鳞伤地被沈夜带回,再次站在流月城中,将“谢衣”彻底从记忆里抹去的那一日——

他面前放了许多武器,他却不知为何选了把冷兵器。

对此,沈夜挑了挑眉:“不拿枪吗?那可是好东西。”

抚着手中银光,初七摇了摇头:“不了……弟子,不,属下有种感觉,这才是适合属下的东西。”

沈夜没再答话。

初七的手却颤抖起来。

他想着那日的熟悉感,只觉心跳一下比一下有力,仿佛青铜门里沉睡的是和他密不可分之物,正等着他去敲开这扇门。

他不由上前一步,同时放开了乐无异的手。

身后的人无声无息,初七一时也未曾注意他的异常。他快步走到青铜门前,伸手推了上去。

毫无动静。

初七加了点力,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亘古的时光下,流水退去,地面都堆了厚厚的灰尘。但唯有这扇门,仍是冰冷深刻地立在这里,在如此大力地推动之下,连声轻吟也吝啬地不肯逸出。

——为什么?

既然已经引领我来到了这里,又为什么不肯将一切坦诚相告,将我阻于门外?

他突然觉得不耐,伸手捶了上去。

指甲划过青铜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初七动作立刻顿了一下,他眯起眼——有哪里不对?

    火光重新在黑暗里苏醒,火舌舔上了这片沉寂已久的墓穴。

门上斑驳。

初七在缝隙间瞥见了好几道冷兵器的痕迹,有深有浅,其中一些较为暗沉地,几乎和门融为了一色。

他抚上去,则是粗粝的磨损感。

——难道说,在这道门合上之后,还有人年年来此,试着打开此门?

来不及细想,初七调大了光圈,在门下踏了一脚,又向上跳去。

上头痕迹更多更深,且和底下的不同,更像是用机械试着把门破坏,却仍是无用功。

机械?

初七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用这个词,和身在梦里那座墓时一样,他觉得怪怪地,等到再往深了去想,脑海却里不由跳出一个词——偃甲。

是了,偃甲。

在那个年代有那么大的破坏力,足以在青铜门上留下这么深痕迹的,也只有偃术了吧?

而那个用偃术的人……

初七心里一动,像有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心底的迷雾重重,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他眼前一亮,刚想跳落,脚却不慎蹬到了青铜门环上,但门环并未像他想得那样托住他体重,反而下陷了一寸。

不好!

心中警铃大响,人在半空却无法借力。初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后的利刃破空而来——穿越了时光和记忆,势要将他这个“盗墓贼”毙于当下。

“有危险……”

耳畔不知为何又闪过片刻前乐无异的喃喃自语,初七闭了闭眼——他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一切,却不曾想到上头那个墓主人,竟是将青铜门内之物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若先前走上面那条路,也许还未必有如今惊险。

他心下起了后悔,却已经是来不及。

然而,这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那个孩子像是明白那些利箭何时会射来,恰好扑在了初七身上。

一时间,初七只看得见那张脸上不知何时盈满的泪痕,他伸手想抚去,就听到了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他再也没功夫去注意身后缓缓响起的古怪的机械运作之声,他脑袋里最后的一个念头竟是:他明明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又缺水缺粮在墓底走了那么久,早该力竭了才是,又哪里来的力气?

 

初七曾想,他其实是恨着那个梦境的。

和作为谢衣的时候不同,他的心胸装不了天下,眉宇间也不再是温和有礼——

被抓回流月城,看着因自己的出逃而受连累的昔日友人,决心作为初七活下去时,他的心底就不再有了光明。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他夜夜梦到另一个世界的美好?

他不想看到树下抚着偃甲鸟翅膀微笑的偃师,和女将军嘻嘻哈哈偃师,也无意去陪伴十年如一日,在静水湖畔静静隐居的偃师。

直到某一个春日。

他受了伤,在病床上昏昏欲睡时,又入了梦。

梦里是个下着雨的冰冷夜晚——

他看到偃师端了碟点心,去赴村里孩子的约。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拿起了红豆酥,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家长打落了。

村里的人尖叫着,垃圾污秽都朝偃师扔去。

村长则扇了带头的孩子一巴掌:“叫你别靠近这个老妖怪!怎么就不听呢?你以为他是想做点心给你们吃吗?他是想把你们哄高兴了骗走吃掉,好自己长生不老!”

那语声尖锐刻薄,孩子们渐渐沉默了。

偃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初七看着他走到湖边,脸上的沉静像是再也挂不住,他跪到了地上,五官周在一起,喊了声“师父。”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那么伤心,却没有眼泪落下来。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初七对偃师的厌恶,渐渐被另一种古怪情绪混合了——原来,他也不快乐。

他这么想着,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酸的。

还有一次,是在初冬落雪之际。

他沉默地看着女将军弓着背,发际白色点点,艰难地从长安赶来——她对偃师说“无异,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偃师全身一震。

女将军道:“我老了,再也走不动了……那些话说了几十年,我也不想再提了。我只问你一句,事到如今,你仍是心念不改吗?”

偃师沉默了很久,久到初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方摇了摇头。

“他不悔……我又怎会后悔?”

女将军走的时候,偃师追了很久。

他跟着马车一直跑一直跑,直到马车里的人一狠心抽了马一鞭子,才喘着气停在官道旁。

他眼里依旧没有泪,看上去却更伤心了。

——“对不起,闻人。”

初七从梦里醒来时,那声叹息仍萦绕在他耳畔。甚至在受命出逃,险些丧命于励罂手下时,也未曾忘怀。

而就像是命中注定,少年竟从那个小山坡下滚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惊慌,头顶呆毛害怕地颤了一颤,看着初七,却丝毫没有犹豫地朝他扑过来。

“快逃!”

他像是完全不害怕励罂手下的枪,跌跌撞撞,只想护着他心里的“师父。”

初七一下就生不出别的念头了,他接住了少年,和他一起滚下了墓穴。

 

“没事的。”

初七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冷静,他搂着乐无异的腰,让少年靠在他肩上,低声说道。

但是双腿却像灌了铁铅一样,沉重地站不起来。

眼前是一片血红又一片黑暗,双手几次试着抬起来,却又不敢落到少年血肉模糊的背上。

这个孩子……会死吗?

死——

这个字,第一次这么沉重地出现在他的宿命里。

呵,这可真是奇怪,他杀过这么多人,生死在他手上早该不值一提才是,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意,又为何会这么不想让眼前人在这儿死去?

乐无异的褐发静静垂着。

初七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么耀眼的颜色,应该是属于快乐地活在阳光下的人的才是,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的手慢慢抓紧了乐无异的衣服,语声终于颤抖起来:“不要怕……我已经弄明白一切了,我,师父……会救你的。”

言罢,他稍稍用了些力,想把乐无异扶到一旁去查看伤势,却被怀里的人一扯,再次抱着他跪坐在地。

 

“我……明白的。”胸口的衣服被扯着,初七察觉到乐无异靠在他胸膛上,断断续续地说着:“这座墓很奇怪……”

他顿了顿,似是气力不继:“从一开始,我就有种熟悉的感觉,我,我怕你生气,没敢和你说……但慢慢深入,这种熟悉的感觉却逐渐变了,我头很痛,脑袋里总像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那个洞穴明明藏得很高很暗,我却情不自禁地往上看去——简直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无数次出入过那里一样;你睡着时,我就已经发现了地面的不对劲,但是我却不想说出口。你要下去一探,我顿时心慌莫名,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这里,青铜门……”

乐无异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青铜门”这三个字说出口,满腔遗憾涌到了喉咙口,他咳嗽起来,初七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去抚乐无异的背,却摸到了冰冷的箭羽;他想去摸那孩子的脸庞,却触到了一手血沫;他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嘴里却尽是咸涩的滋味……

原来,在生死面前,人力当真如此渺小。

“青,铜,门!”

乐无异一字一顿,又把这重复了一遍,他道:“我整个人像是都不对了——说来好笑,我竟见到了远古时期的画面,有一褐发身影在锤着门痛哭……那时周围的布置,也与如今不太一样。我回过神来就觉得心悸,正好看到你踩到青铜门环上……”

声音陡然轻下来,初七一惊,又闻一句:“但徒儿终于有一次……可以保护师父了。”

他顿时心如刀割,沉声道:“别说傻话,你不会有事的。”

再无声息。

初七一咬牙:“你若死了,我也不会想法子出去……你要想和为师一起长眠在这门外,就睡吧。”

这招倒还有些用,话音方落,袖角就被轻轻扯了扯,初七看着乐无异用沾满鲜血的指尖,指了指他身后。

身后自利箭射出时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满心被怀里人所牵制,初七一时竟也没注意,如今望去,却是吃了一惊——

他的第一反应是又是种机关,抱着乐无异后掠了两步才发现偃甲虽在运作,却没有伤人的意思,层层叠叠,反倒成了木梯的形状。

而这,又是通往哪里?

心里模模糊糊有个答案,扯住衣角的手却同时落了下去。

——不管了,无论通往哪里,也总比抱着这个孩子在这儿等死要好。

打定主意,初七小心地绕过乐无异背上的箭羽,把人抱起,迅速进了那偃甲通道。

 

眼前一黑又一亮。

初七明白,梦里的那个人,其实就是这座墓的主人。

他对青铜门内之人用情至深,几乎每年都来此处,用尽手段想见里面的人一面,却最终没有成功。后来,他得知自己大限将至,想着生不同衾死同穴,就干脆把自己的墓建造在了青铜门之上。

这么大的工程耗日持久,墓必定是在偃师还活着的时候造的。而避免陵墓重叠,偃师再也见不到那扇青铜门,石壁上的洞穴和空心的地板,则都该为此而留的。

只是他和乐无异都没有想到,偃师不光为自己建了陵墓,也在青铜门周围设了机关——他想将所有心怀鬼胎,打扰里头的人安眠的人都毙命于箭下。

呵,青铜门啊……

耳畔,不知为何又响起了那一声声“师父”。

梦里的偃师,古籍上所记载的那位贵族生平最为尊敬珍视之人,初七倒也有所耳闻。

年代久远,姓名早已不可考。但传说那人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心怀天下,擅长偃术。

关于那人的传言断断续续流传了近百年,却彻底消匿在新帝登基前,此后,也唯有那位贵族在闲暇时写下的只言片语方让人唏嘘莫名。

这么说,这门里葬得,莫非是偃师的师父?

——这倒是第三种答案了,与青铜门的年代相悖,也和当地的传言不符,但初七心里却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这旷日持久的思念……

他心里一痛,抚着额头当即决定先不去想这个问题,而是想到了这番前因后果里两个矛盾之处。

第一,偃师在石壁上方留了个洞还好说,他又为何要用偃甲在青铜门和自己的墓室间留下通道?活着的人可以在青铜门前凭吊过往,可他成了具埋到坟墓里的尸体,又有什么意义?

且他难道不怕这通道为奸人所用,不仅打扰了他师父的安眠,也扰了他的清静?

第二,时间还是对不上:人如何能在百余年间不间断地年年来此悼念?他根本活不了那么久。

眼前蓦然又闪过那一日追随者马车离去的偃师——车内人早已白发如霜,车外人却一如少年模样。

初七忽地头痛欲裂,他有种这两个矛盾也可以在这里得到答案的预感。

但视线落在静静合着眼的乐无异身上时,所有情感又像是都远去了——他眼下红纹微颤,冲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红木棺材轻叹了一句:“太晚了……”

太晚了。

无论是那个梦是为预示从前,还是要引他来此,都来不及了——因为那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地孩子,已经要离去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初七盯着苍白的脸凝视了半晌,忽地沉声道:“我遵守诺言,若我当真不能带着你离开,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空旷的墓室中,竟然有人笑了一声。

初七下意识地按住匕首,但那声轻笑竟不像是响在他耳畔,而是响在他心底一般。

他听见一个声音问:你当真觉得,谢衣的弟子,是那种视人命为草芥,会布下致命机关的人吗?

 

谢——衣——

被这个名字震了一下,初七想着那些该带着强劲力道钉入地面却落在地上的箭羽,心中突然闪过另一个可能。

他小心翼翼地让乐无异伏在自己怀里,一咬牙,拔出了其中一支箭。

怀中人无意识咬了下唇,血却没有飙出来。

——手中箭羽也是轻得很。

初七一用力掰断了那支箭,才发现箭头是锡做的空心的,虽然也刺入了血肉,却远非铁器致命。

他当真看错了那个人。

只怕偃师虽然不愿有人打扰师父安眠,却也更记着“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的教诲,一生对其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虽有机关,却也只是为了恐吓,并非有意伤人性命。

初七只觉手脚又活络起来,被冻住的血像是重新在这具身体上流动起来。他心里明白,如此一来,这孩子就又有了希望。

如今唯一要担心的就是,箭羽有没有碰到先前伤了的骨头,若刺进肺里,就不好办了。

他低下头,推了推乐无异:“无异,醒一醒……我要检查一下你的伤,你不能继续这么昏着。”

“放心,不会有事的。”

怀里的人却毫无动静,褐色头颅靠在初七肩上,嘴唇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干裂。好半天,乐无异才轻“哼”了一声。

“渴……”

伤重昏迷的人只觉后背又热又痛,但血液的流失,反而使对水的渴望越发强烈起来。

他手无力地虚抓,却只听到耳边一声叹息,然后嘴唇就被吮住了。

明明也没有液体从另一个干涸的体内流过来,但舌尖却那么温柔,反复舔弄着干裂的嘴唇。

乐无异忍不住松了牙关,然后那条游鱼就滑进了他的口腔。

温柔缠惓。

舌尖被缠住一起戏舞,痛苦仿佛也减轻了许多,后背有什么被抽离了出去,乐无异轻吟了一声。

褐色的眼睛睁开。

“师,师……初七?”

 

见他醒来的人似乎松了口气,乐无异看着初七闭了闭眼,他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却发现自己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他迷惑地眨了眨眼:“我没死吗?”

“会说话会喘气,死什么死?”

撑住地面,初七语声冷峻地答道,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在说话:“那机关并非为了要你的命,你没事。”

“是吗?”

乐无异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舔了舔嘴唇,难受的饥渴却像在温柔缠惓后退了不少。

他后背还是如火烧般灼痛,清醒了没有片刻就头一歪又要昏过去,谁知却听到了一句话。

“叫我师父。”

乐无异一下惊醒:“什,什么?”

初七眉眼冷淡:“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

——但你不是不愿意吗?乐无异这么想着,到嘴边的话哽在了喉咙口,迟迟没有吐露。

他看着初七趁他清醒在检查他后背的伤口,心里越发迷惑。

“既然愿意,又为何不开口?”

“我……”

乐无异咬着唇,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念辗转间,人却稍微清醒了些,也没那么想睡。

好半天。

“师,师父……”

身后的人同时松了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乐无异察觉到背上冰冷的触感抽离,伤口再度灼痛起来。

他咬着牙不愿呻吟出声,脸颊却被轻抚了下,立刻压不住痛呼。

初七道:“痛就喊,我不会扔下你的。”

——我不会扔下你的。

这一句话像贴安神药,乐无异怔了一下,就觉困倦和水意又泛了上来,他用最后的力气看了眼周围,轻声道:“这,这里好奇怪……墙角怎么堆了一堆木头,还,还有水?这里……是哪儿?”

“这里吗?”初七轻声道:“这里是你的墓。”

“我的墓?”

——师父又在取笑徒儿了,徒儿还活着呢,这里怎么可能是徒儿的墓?

乐无异在心里嘀咕了句,却再压抑不住翻卷上来的睡意,呢喃着“师父”再度昏了过去。

 

初七低叹一声,撩起他的一络额发。

碎发下的脸苍白而消瘦,眉宇却舒展着,连带着薄唇微微勾起,像是不再带着遗憾入梦的一个小孩。

静静凝视了半晌,初七方站起身来。

“梦啊……”

低笑一声,他望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周遭,向偃甲堆积的墙角跨了一步。

机械的手臂果然再度试着举了起来,没有机油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好不刺耳。

同时,红木的棺材也碎裂开来,里头的树脂,被包裹着的人,一切都和那个梦一模一样。

——也包括突如其来的黑暗。

初七谨慎地后退了一步,他眨眼间掉入了一个异空间,视线只能被牵引着,落到远方的一盏灯上。

白衣如雪。

宽大的袍袖上缀了蓝色条纹,褐色长发披散在肩上,他闭着眼慢慢走来,神情是眷恋的温柔。

果然……

 "你就是我梦里的人?”

偃师点点头。

“是你……引我来此的?”

偃师笑了笑,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初七打量着他,一时有什么怪异涌上了心头,简直好第一次见到乐无异时一模一样。

觉得熟悉,又下意识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以为乐无异不够机灵灵动,笑起来眉宇间也没有飞扬的意气……但看着眼前人,又未免太聪明沉静了。

“你……”

初七皱着眉,心里接连闪过几种解释,他却选了一种最不靠谱的,问道:“莫非你……不是人?”

 

偃师笑了下,走过来想拉初七的手,初七一怔之下竟也忘了躲,被他带着走出去两步。

四周又明亮起来——

明亁七年的长安,沉眠在一片皑皑白雪中。

李朝气数已尽,连年的灾荒人口骤减,临近春节,长安街头仍是寂寥冷清,只有三两行人在往家赶。

拐角的巷口,却忽地蹿出了一道褐发身影。

青年像是身体不好,走起路来慢悠悠的,露出的一截手腕也十分纤瘦。他仿佛在躲避什么,一路上都时不时地往回看,一直到出了城,在冰封的小河旁歇下,才松了口气。

“喵了个咪,累死人了!”

他翻开随身的包袱,里头尽是白花花的银两,道:“还好带够了银两,这下绝不能回去了……真是想不通,爹娘怎么会让我和那李,李家小姐成亲呢?”

他咬着唇,想着爹娘从小就对自己管教严厉,事事不随人意。待他长大了,竟连终身大事也不能做主,茶色眼瞳不由溢满了委屈。

“不管了,反正我不喜欢那李家小姐!为人泼辣古怪,哪有他半点温柔?”

他的温柔?

青年挠了挠头——谁的温柔?他哪里还认识别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莫不是在雪地里冻得太久,病了吧?

深谙病痛之苦,青年不由打了个寒战,连忙抓起沉甸甸的包袱,想着快点赶到下个城镇歇息。

只可惜他出来得急,连马匹也没来得及买,光靠两条腿,快黄昏了也还在河边走。

“喵了个咪,看来今天得露宿在这儿了。”

叹了口气,青年这才发现有银子没地花的苦处,他皱着脸抱着双臂搓揉,嘴里不住地嘀咕着什么——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出现。

白衣如雪。

但本该映在雪里的同色却是那么鲜明,青年看着那道身影在河边走过,一下站了起来。

“师,师……”

他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要出口的两个字被生生哽住,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追上那个人。

只可惜他跑不快,堪堪踏上薄冰,那道身影就要消失在雪林之中!

“不要!”

一急之下,青年不由加了力,却忘了脚下是被冰掩盖的暗流汹涌,“咔咔”的碎裂声连绵一片,他还来不及惊呼,就被冰水吞没了。

 

初七一惊,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着偃师:“是幻象……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他,怎么样了?”

“确实是幻象,但也是真的。”偃师叹了口气:“这是他……或者说,是我的第一世。”

“从五百四十一年前至今,一共十九世……他有时是官宦的儿子,有时是商贾的后人,也当过无父无母的孤儿,跟着人在大江南北讨生活。但无论是哪一世,结局似乎都差不多。”

差不多?

想到那碎裂开来的冰面,初七心里一紧,又听偃师道:“缺了一魂一魄,他的才华和身体都大不如前……甚至在这五百余年间,很少有寿终正寝的时候。”

偃师眼神黯淡,也像是在后悔什么,他道:“我知道你疑问很多。但这一切说来话长,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知道了多少,我再一一与你解释,如何?”

初七略一沉吟,便将自己的猜测坦言相告,末了,他道:“但我自年幼起就常梦到静水湖畔的一切,所以无论是他……还是你的过往,我也都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偃师道:“你所想到的,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他缓缓开口,揭开了蒙住过往的薄纱。

偃师,或者那个时候还该叫乐无异——在他师父死后的第三年,和女将军一起回了长安。

同年,江南大旱,背后不知有谁人在操纵,一时有种种不利三皇子的谣言传了出来,说他是妖。

乐无异前往查探,很快就发现了搞鬼之人。他念着谢衣昔日教导,并未要了那人性命,岂料那人却恩将仇报,在背后暗算了他。

刀上沾了毒。

乐无异很快被带回了长安,女将军来看他,却只见他在床头捏紧了拳头。

他恨恨道:“我不甘心!”

不甘心不能继续承欢爹娘膝下,不甘心没习完师父所有的偃术,不甘心还没来得及用偃甲造福苍生……

更不甘心的是,明明还有机会留在原地等着师父,为何,为何就要……

年轻的偃师在榻上闭了闭眼,第二日,定国公府就不见了少爷。

被湖水环绕的小岛,却多了一人。

天金砂,碧玉,木灵子……乐无异取出他这些年陆续收集的材料,和画好的图纸,小心地开始勾勒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偃甲人,但不知是不是天意如此,他失败了。

而直到那刻他才明白,自己和当年谢伯伯的修为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如此繁复的工程,只怕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都无力完成。

“所以,他就分了自己的一魂一魄到偃甲中,用来替代偃术上的不足?”初七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这么冷静:“而你代替他,留在了静水湖畔,又度过了漫长的一段时光?”

“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时光!”偃师眯起眼,回忆道:“刚开始时,闻人还常来看我。后来她也老了,走不动了。再后来……大家都不在了。湖畔的村落怕我惧我,只有那些孩子喜欢我做的点心,会与我亲近。”

“大约有一百多年……还是两百年?我记不清了。只是某年冬天我烧柴火时,手僵了一下,险些把师父故居烧了。我也是到那时才发现,偃甲人也是有寿命的——导灵栓会腐化,灵力会流失,一具木头,又怎敢指望与天齐寿?”

偃师叹了口气:“那时的我已不惧怕死亡,却依旧是不甘心……不甘心承载着那人的愿望活了下来,却最终也没有等到师父。怀着这种遗憾,我就又动了在神女墓上修陵墓的心思。”

原来是这样……

初七闭了闭眼,如此一来,古籍上的诡异年份也可以解释了——“那么,那条通道也是你修的吗?”

“通道?可是那条联结了青铜门和此处的通道?是我修的。”偃师苦笑一声:“说来你也许不信,偃甲人的死亡是比生更漫长的一个过程。直到被封进树脂很长一段时间后,我的手足还可以活动。怀着对你……或者说是以前的你的思念,我修了那条通道。”

“此外,我也不希望那些盗墓贼在门外因机关殒命,就给他们留了一条道。”

偃师道:“大约……就是这些了。我的神智在百年前就几乎消失殆尽,唯有残存的一魂一魄依附在灵力之上,仍能感知剩余魂魄在外发生了什么。若你们再晚些来,也许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一切都明了了。

初七却觉得心头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路种种,他当然已经猜出了乐无异和自己间必有说不明道不清的联系,才让这孩子在睡梦中还不忘扯着自己袖子呢喃“师父”。

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份师徒之情会牵扯了那么久,甚至在十几世中纠葛不肯忘。

师——父——

这两个字于他,是不能忘记的恩和不能背叛的忠诚。于乐无异,却是沉甸甸的遗憾。

今生他已不再是谢衣,前世的谢衣和那孩子间有多少,他也不再记得。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却涌起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哽住了他的喉咙,他几乎气息不稳:“我答应你……我会作为谢——不,是他的师父,对他尽责。当年谢衣欠他的一世教导,陪伴,引领,我都会偿还。”

偃师一怔,他挠了挠头,一时竟不见了沉静模样:“你,你可是说真的?其实你们能来到这儿也是机缘巧合,收了我这一魂一魄后,他今世便会不再那么坎坷,即使没有你的保护也可以……”

“真的。”初七道:“我不会食言。”

“这,这样……”偃师面上竟多了三分红晕:“那,那我这便送你出去吧。水下有出去的机关,这个幻境,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初七沉吟了会儿,道:“我还有个问题,我的梦……是因为你吗?”

偃师笑了下:“我若有这个本事,你又怎会只反复梦见静水湖畔的事?我若有这个本事,他也不用等那么多年还是残魂之身了。”

“那为何……”

“我也不知。”偃师挠了挠头:“但……管他呢!反正,还是相见了不是吗?”

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渐渐淡去。

 

初七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不想喊我师父吗?”

消散的身影凝了一下。

“我,我以为你不想被这么喊……而且,我只是具偃甲罢了。不过,应该不要紧吧?”偃师笑了笑:“反正,再过不久,就会有很多机会喊了。”

见他如此,初七也不由轻扯了下嘴角。

是啊,很多机会…… 

黑暗终于彻底碎裂开来。

 

半昏半醒间,墓室里似乎飘起了什么绿莹莹之物,乐无异只觉脑袋一重,就有什么钻入了他的身体。

大量的片段,或者说,大量细碎的记忆扑面而来——

他头一痛,几乎再次厥过去。身体却一轻,有人架着他,把他带了起来。

“师,师父……”

“我带你出去。”熟悉而冰冷的男声:“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还没有理清楚……这,这都是些什么?”

初七沉默了下:“再歇会儿吧。等你醒来,我们就出去了。”

“那……你能不能不要再消失了?”乐无异迷迷糊糊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扯紧了初七的袖角:“师父……”

两人一起沉入了水底。

意识行将荒芜之际,他方听到了一声。

“我答应你……不会消失,一定会回来。”

 

十一

用碳点了眼睛,刻刀勾勒出尖尖的鸟喙,羽翼逐渐在身体上丰满,拢成了一片片饱满的羽毛……

木鸟栩栩如生。

但推门进来的护士小姐又叫起来;“呀!你怎么又在碰这个脏脏的木头,木屑到处都是……你不想出院了?”

她鼓着脸放下手中的药,刚想把地扫了,视线却又被牵引着落到茶几上一物去了。

“这什么呀,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护士小姐捏着鼻子,刚想把那个磨损的厉害只隐约看得出鸟形的东西扔了,就见还发着呆的少年一下子冲过来,把那物护在怀里。

“别动!”他皱起眉,像是极为不高兴……等到看护士小姐都缩到门后去了,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啊,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我会收好……你还是不要碰了。”

“那,那你也别那么凶啊!”护士小姐有点委屈:“我这不是也怕影响你养病!再说你都雕新的了,我以为你不要那个了呢!”

“新的?”乐无异一怔,举起手上的木鸟晃了晃:“你说这个?这不是啦,这,这是我做给一个人的……”

他挠了挠头,神情一下温柔起来:“他一生坎坷,无法追求心中之道,也不愿意承认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我想把这个,把这个……”呆毛羞涩地颤了两下,他道:“当作今生的见面礼。我想告诉他,我对师父的心意不变……从此大江南北,这双羽翼能够飞过的地方,我都想带着他去看。”

 

护士小姐掩门退去。

乐无异却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其实过了这么久,手上的偃甲鸟,早看不出原形了。

机械停滞,材料腐化,之所以没有作为木头烂掉,也不过是因那一点残存下来的灵力……但不知为何,每每将它握在手里,却依然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就像师父还陪在他身边,会在他被过去迷惑时为他筑起一道墙,将那些幻影都挡在门外。

而这些天来,他也常梦到前世的事。

但隔着重重墓门,一魂一魄能感知到的其实也是一些片段,嫁接到他身上,就成了琐碎的记忆……很多时候更像是在看一场经年辗转的电影,没有亲身经历的真实感。

唯有几世,他或转生在贵胄之家,或转生于偃甲相关之地,生平和传说牵扯不清,记忆要深刻很多——

比如乐无异就清楚地记得,第七世,他又是一个贵胄之子。

爹娘溺爱他,几乎有求必应,而他从七岁起就对传闻中的偃术情有独钟,花了大价钱从各地收购史料,希望能从中窥见当年偃术大师谢衣所留下的一星半点真迹。

到了十七岁,他又听闻广州海外有谢衣的遗迹,什么还没搞清楚就兴冲冲包了一搜船,想出海一探究竟。

只可惜被人蒙骗,又遇上了风浪,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传闻是真是假,就消失在了蓝天碧水中。

又比如第十二世,他出生在一个喜好收藏的家族里。

爹早年跟着人四处闯江湖,有幸得到过一尾传说是偃甲大师谢衣留下的蝎子尾,自此奉为传家宝。

蝎子尾很珍贵,爹不让碰。他就常常隔着门在外窥视,一次次用笔在纸上庙会它的形状,它的构造……

就这么长到了二十三岁,世道开始乱起来。

家族四分五裂,爹也被劫道的给杀了,叔叔想拿了蝎子尾去卖钱,却被他死死拉住。

他紧紧抱着蝎子尾:“不行,绝对不能动这个……它是我的,是我的!想拿走,除非我死了!”

叔叔冲他阴测测地笑:“是吗?你以为这世道……还有人管你死活吗?”

银光闪过眼前,这一切结束得很快。

……

回忆并不美好,乐无异伸手抚了抚偃甲鸟甚至看不出羽毛的翅膀,眉眼却弯起来。

或许很难理解,但他其实并不为那些无法寿终正寝的过去感到难过。

尤其是在又遇上初七,离别之后——他想的是,那些没有记忆,甚至不知道谢衣是谁的从前,他都能一如既往的追寻心中所求,不曾后悔……又何况是如今呢?

雕刻了一半的木鸟在夕阳下晃了晃。

已经想起一切的人微微一笑:“师父,无异一定会等你的。”

 

十二

一月后,医院正门。

护士小姐揉了揉乐无异褐色的头毛,十分感慨:“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做人啊……”

“……”

“咳咳,姐姐是说……以后不要老雕那些木头了,这年头竞争激烈,木匠是挣不到钱的,人姑娘也不吃你这一套……”

她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乐无异垂着呆毛,视线却落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谁?”

护士小姐看了一眼:“那个啊……可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呢!听说是因为体温太低住进来的,这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咦,你怎么呆住了,难道你想和这土豪做朋友?”

“差不多……吧?”

乐无异眨了眨眼,他其实是在想——魂魄归体的神奇,莫非不仅仅在于带回流散的寿命和才华,也能让消失在时光中的情谊也一并回来?

 

初七依旧了无音信。

树叶黄了又绿,蝉鸣“吱吱”响起的时节,乐无异从小山旁的破房子搬了出去。

他递交了研究所的入学申请,就像在一夕之间开了窍一样,所有的机械在他手下都化为了听话的孩子。天赋熠熠发光,让曾经看不起这个没背景也没才华少年的教授们大跌眼镜。

只可惜,这个年代,也有的是才华解决不了的问题——

“喵了个咪,你没有搞错吧?没有空调,没有厨房,洗手间还在门外……竟然还那么贵!”

“……不住算了。”

“等等,我住!我说说而已……”

没有土豪的父母,在孤儿院长了十七年,甚至连亲生父母一面都没有见过的乐无异感到了金融危机。

 

当夜,捂着荷包啜泣了一晚上的乐小公子在蝉鸣里入睡,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了从前。

这回倒是甜甜蜜蜜,梦里的他抱着师父的手臂不让走,而谢衣想了想,竟早早收了他为徒,更问娘亲能否带着他周游天下,一路上修行偃术。

“师父……”

乐无异往枕头上擦了擦口水,却忽然听到了什么响动。他还没来得及揉眼睛,一道黑影就从面前蹿过。

喵了个咪——

乐无异心里想得是:这房子果然不靠谱,不仅设施那么差,竟然还闹贼!明天一定得搬走,贵也管不得了!

第二个念头则是:这贼怎么不拿他放在桌上的钱包,反而对他刻了想送给初七的木鸟那么感兴趣?这要是被他拿走,可怎么向师父交代?

一念至此,乐无异不由跳了起来。

“你是谁!还不放下那只鸟……唔!”

谁知他话音未落,肩上就是一紧,整个人被推倒在床榻上,熟悉的气息笼了下来。

“我是谁?呵……怎么,徒弟的东西,师父还碰不得了吗?”

那人在黑暗里弯起眉眼。

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眸子曾泛着冰冷的杀意,他掐着他脖子,问:“是谁派你来的?”

而现在,笑意波动在眼底,他满身尘土气息和他交叠,仿佛又重叠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自爆中微笑回头的偃师身影……

——但这一回,我遵守约定,回来了。

乐无异只觉哽了一下,他抓起那只冰冷的手,盖在自己热热的眼旁。

“怎么会碰不得……师父,欢迎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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