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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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ID: 别后魂梦长

[古剑二][初乐]筑花小镇

小镇来了客人。

客人背着把刀,眉目冷淡,踏着斜风细雨而来,又在阴云绵绵中离去。

从头到尾,他只问了一句话。

“乐无异……在哪儿?”

 

不远处,是个酒肆。

酒肆老板身子不好,此时正费力地把个大酒坛搬到地窖里去,不慎绊了一脚,酒香立刻逸了出来。

身后恰响起了脚步声。

官靴落在雨地上的声音,如一把利剑深深叩开被封藏的回忆,老板惊愕地回了头。

“师,师父……”

 

江湖总有传说。

有恶名如流月城流传在街头巷尾,魔气害人害己,就有侠名深刻在人们心间——

谢衣,就是这么个名字。

十七岁时初出江湖,二十一岁时剑术小成,败江南贼王于剑下,二十七岁时为魔气一事深入大漠……

十年间,这个名字是江湖的风,吹拂到了各个角落。

唯一可惜的是,流月城一役后,再无人见过他的影踪。传说,这个剑术通神的侠客,也最终没能抵过魔气的侵袭,随着那座大漠中最神秘的城池,一起被埋在了废墟中。

而他的剑术,他的道也自此消失。除了一个多年前一时兴起收下的徒儿,再没给江湖留下别的。

“你可别说,乐老板,也是个好人啊……”

“是啊,他来这儿半年,给我们解决了多少麻烦?想前些日子那事,也多亏有了他……”

……

初七沉默地听着,眼前却是昨日在酒肆里苍白回头的青年——乐无异嗫嚅了几声,初七几乎以为他含着的是泪光。

师父,你来了?

青年喃喃着说,又惊觉失言,连忙改了口:我,我是说……初七,你收到我的信了?

筑花小镇魔气再现。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却把这些日子以来小镇无故失踪的人一言蔽之。初七点了点头,他几乎刚收到信,就赶了过来。

乐无异挠了挠头:太好了……寄出去的信一直没回应,我,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师父了。

他脸上的笑容夹着难以言说的哀伤,初七不由怔了一下。

“公子,这位公子?”

中年男人在他眼前挥了下手,初七方回过神来:“我没事,请坐。是关于令郎失踪的事吗?”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将原委一一说来:“唉,不过打个酱油的工夫就不见了,乐老板调查了好久也没有痕迹,他,他说你能帮我们,是真的吗?”中年男人焦急道:“我可就这么一个孩子!走了那么久,孩子他娘都急病了!”

“我定当尽力。”初七问:“令郎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倒是没有……就是那几天像在外头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特喜欢往外跑。”

“这样吗?”

初七沉吟了会儿,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听中年男人叹道:“镇东的李寡妇,镇西何麻子的小女儿,十天一个……至今镇上可失踪了不少人了。”他像是在抱怨,却忽地一拍大腿:“不过我记得半个月前有一天雨特别大,镇外还打了好几个响雷。从那天起,镇上就没有再走失过人了。”

半月前……

恰好是无异给他写信那几天。初七抱了下拳:“我明白了。”

 

再回到酒肆时,已经是傍晚了。

乐无异正从锅里把最后一个菜盛出来,碧绿摆了一桌。初七扫了眼,才发现都是他——或者说,从前的他,喜欢的菜色。

芦笋在嘴里慢慢化开,清淡又不失风味。

他松开了紧皱一天的眉头,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筷子没动,乐无异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吃吗?”青年脸有点红,他局促地问:“会不会太淡……我也没放酱油,要去加些吗?”

“不会,刚好。”

初七又夹了筷菜,乐无异却像受了什么极大的鼓舞。笑容从脸上绽开,他扒了口饭:“那就好,只要师……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天天做的!”

“……”

一顿饭结束,初七才发现自己竟比平时吃得多了些。而面前的碗筷未动,饭只下了一小半。

胃口不好吗?

刚想开口,乐无异却已迅速把碗筷收拾了,又蹦跳到他身边搭话。

“怎么样?”

“和我想得差不多。”话题扯到魔气,初七不由沉下脸来,再顾不上许多:“那些人知道的并不多……所有失踪的人除了失踪前几日像被迷了心窍,很喜欢往外跑之外,也没有共同点。你是怎么知道此事是魔气作祟的?”

两人都很清楚魔气的性质。

虽能吞噬神智,却没有蛊惑人心的本事——当日流月城中那些人,虽个个举起了刀剑发狂,却与今日不同。

如此诡异失踪的事,竟像是被神魔迷了心窍一般……

初七沉吟不语,乐无异却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但有这么大本事弄走那么多人的,除了魔气还有什么?”

“那也未必。”初七摇了摇头:“我从前就听闻西域有一门功夫,是靠吸取别人精气增长内力……练功者为了骗取年轻男女和他交合,会想尽办法修炼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光凭传言难以论断,不由叹了口气:“罢了,无论魔气与否,此事总要解决,我……”

他想说:我就先留一段时间,助你一臂之力……却怔了一下。

身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乐无异像是哪里不舒服,用手紧紧捂着嘴,眉头皱起。

初七一怔之后,伸手去搭他的脉。谁知从来对他说一不二的人却挥开了,乐无异三两步跑到柜台旁,方稍微平息下来。

“我,我没事……后边儿碗还没洗,我先去了,初七你早些休息!”

声音沙哑地分辨完,青年再没给初七答话的机会,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毫无所获。

初七曾去中年男人说的镇外查探过,只可惜地上只有两个小坑,焦黑的土还被新土盖住了。

周遭林子也枝叶稀疏,藏不住人。

他摇头叹息,踏着落花辗转回酒肆时,一日就又终了了。

乐无异正和当日给他指路的王大夫说着什么,像是有要事所托,他还给人行了个礼,从屋内提了坛酒出来。

王大夫走的时候,恰好和初七擦肩而过。

“怎么?”

踏进酒肆,初七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你查到了什么?”

“没。”乐无异挠了挠头:“前段时间感染风寒,多亏了王大夫照顾,一直忘了谢谢人家。”

是了,风寒。

当日眼前人诡异地跑开,初七还未来得及问,第二日他就乖乖招了:乐无异言及是前段时间感染了风寒没好透,不仅延误了调查,还落了病根。怕他担心就没敢告诉他。

初七眼皮动了动:那现在如何了?

快好了快好了!青年眉飞色舞:师……你不见我都不太咳,也就昨天呛了一下,没忍住。

茶色眼瞳亮闪闪地看着他,心中不安一时竟被压下了些许,初七嘴唇动了下,没再追问下去。

沸水冲入茶碗。

上好的黄山毛峰在碗里沉浮,乐无异看着叶子散开,不经意问道:“还是没什么进展吗?”

初七点了点头。

乐无异面上却不见难过,他伸手似想要安慰初七,快落在他衣服上时又一颤,收了回去:“没事的。不见你来之后小镇就没再走失人了吗?许是那魔气也通人性,见到你就吓得不敢出来了。”

薄薄的嘴唇弯起:“不论如何,都还有无异在。你……不必担心。”

 

茶堪堪泡好之际,小镇又洒下了落花。

一枚红瓣乘着风掉进茶碗,泡好的一碗黄山毛峰,就这么作了废。

初七却不恼,他想着第一日来到此处,傍晚时分也是落花纷纭,不由开口:“这里……总是这样吗?无论下雨与否,每逢傍晚,落花就有如初春杏雨,洒得到处都是?”

他难得主动开口,乐无异眼前一亮,立刻答道:“是啊,很神奇吧?我刚来时也惊讶了好一阵……不过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因为小镇地处西北,每逢傍晚风就很大,才有一地红花吹落。”

说着,他跑到门口,拾起一片花瓣:“但也是真的很美,镇上百姓都引以为傲……筑花这个名字,也由此而来。”

初七道:“你很喜欢这里?”

乐无异怔了一下,道:“也没有,就是与此处还算有缘。”他道:“流……那件事之后,我追着师,师父还没来得及捉的一个大盗到了此地。恰逢此地闹了流感,我病倒了。酒肆老板收留了我,还寻了王大夫给我看病……一来二去,我很快好了起来,谁知他却被传染了。”

他苦笑一声:“老人家不比我们,这一病就没能留住。临走时,他拉着我的手说和我投缘,要把酒肆留给我。”

初七静静听着。

乐无异负着手走到门边:“一晃……也快两年了。从前觉得大江南北风景迥异,有生之年定要走遍世间!如今却觉得,筑一处归地,每个日落有落花相伴也很好。”

风不止,落花不息。

初七看着红色木棉飘进褐色发丝,乐无异转过身来,问道:“如果此间事了……嗯,我是说,不再有人因魔气而故去,流月城的一切,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耳目。你可有打算?”

对着他的目光,青年局促起来:“我是说……这边风景不错,百姓也淳朴。你可会为自己想想,留在一个能安家的地方?”

说着说着,他又脸红起来。

白皙的肌肤染上红晕,即使背对着夕阳,也绽放出黑暗里没有的光彩来。初七闭了闭眼,不知为何微动的心又渐渐沉寂下去。

他道:“一个早已没了活着意义的行尸走肉……又何谈安家?”

真有那一日,也该离开此地,从此随着江湖的风雨漂流,直至埋骨于无名之地罢。

想着,他站起身,再不看一眼碗中沉浮的黄山毛峰。

 

翌日清晨,两人还没醒来,酒肆的门就被“砰砰”敲响了。

昨日笑眯眯提着酒走远的王大夫现下一脸焦急,两人一问之下,才发现他的小女儿也不见了。

几人匆匆赶了过去,王大夫指着门前的一条直道:“就,就是这儿……昨个儿夜里盐用完了,小茉莉自告奋勇要去买,谁知半晌还不回来。我打开门,就看到了这个。”

清晨的小镇笼罩在一片云雾中,却仍看得见直道上有行断掉的脚印,极浅一行。

乐无异蹲下身仔细查看:“确实是小茉莉的身形……老王,你是昨个儿夜里几点发现她不见的?”

“大,大约是子时吧。”

“子时啊……唉,你说归说,别哭啊!有我和师,初七在呢,小茉莉不会有事的。”

初七却没有答话,半晌方道:“那令爱近期可有异常?我是说,和失踪的其他人一样,变得喜欢往外跑?”

王大夫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们能不能进你家看看?”

“这……”王大夫面现犹豫:“实不相瞒,寒舍都是病历,乱得很。我那老婆子前些日子也病了,这会儿还躺着……怕是有些不方便。”

乐无异自是不愿为难他,几乎是他刚拒绝就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若有线索,你来酒肆找我便是。”

 

回去的路上,初七一直紧锁着眉头。

乐无异却恍若未觉,他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却挑了些芦笋青菜,路过点心铺时又买了桂花糕。

他沉声道:“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

“那条道离他家那么近,为何女儿失踪了他会毫无察觉?午夜子时,哪里来的盐买?何况我们是好心要帮他忙,他却拦着不让我们进门,说起话来还支支吾吾的。”

“你不懂。”乐无异笑了笑:“这边的规矩,药庐确实是不能乱进的。不然弄乱了病历怪谁?王大夫那人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人却是好的。你别多心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疑虑却仍在初七心头挥之不去。

他想着此事的怪异,仿佛恍惚间燃起了一缕微火,前路却仍藏在浓墨似的黑暗之后,寻觅不着。

他看着身前消瘦的身影,也觉得陌生起来。

不对——

有什么从踏入这个小镇开始,就不对。

初七头疼地捂住额,却无论如何也破不开前方的黑暗。心中隐约有个声音在说:停下来。

停下来,别再想了,那不会是你愿意看到的。

直到冰凉敷上他的额头。

茶色眼瞳陡然出现在眼前,初七这才发现,两人已经回到酒肆了。乐无异递了方冷帕过来:“你不舒服吗?”

“没有。”

初七揉了揉眉心,捏起刀朝外走去,却被拦住了:“再休息会儿吧。查了那么多天也没线索,怕是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初七停下脚步。

“况且那些地方你来之前我都看过了,之前没有那些人的踪迹,现在又怎么会有?”

乐无异摇着头,像是在说“不过白费力气”。初七却直直看着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很希望我不要找到那些人?”

乐无异一怔,后退一步,道:“我在这儿住了两年,左右邻居待我如亲人,我比谁更不希望他们的孩子出事。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茶色眼瞳黯淡,似要碎裂开来。

初七沉默了会儿,却又听声音弱了下来,喃喃道:“虽然我是真的很不希望你离开。”

所以尽管竭力压制,在听闻王大夫女儿失踪时,仍有一丝松懈不经意漏了出来——

自己所察觉到的怪异,就是来自于此吗?

初七下意识觉得烦躁,却又不知是来源于久久没有线索的案子,还是这个不管怎么说都仍痴缠着他的人。

他提着刀走出门,再次道:“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留下的。”

一滴雨掉在他脸上,许多滴又接连坠了下来,初春的杏雨将心里的那点阴影无限扩大。

酒肆中人的面容深掩在帘后。

初七冷声道:“你有空留在酒肆之中,不如也想想是否有遗漏的线索……不要让谢衣,后悔曾收了你这么个弟子。”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初七第二日醒来时,才发现乐无异并不在。柜边的酒少了大半坛,桌上则是一碟小咸菜和热好的一碗粥。

他眼前是昨日跌跌撞撞,苍白着脸后退的人,心里不由起了后悔之意。

罢了罢了……

也不是第一日知晓这孩子一直念着谢衣,又怎么能对他说这么重的话,与他计较?

眼下此事未了,那孩子身子也没好,还是先出去寻他,不要让他淋病了才是吧。

初七心下叹息,从柜台里翻出把油纸伞。谁知还没来得及走出酒肆,一只鸟就飞了进来。

 

那鸟十分眼熟,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而白鸟也似通人性,扑了扑翅膀落到初七肩上,一个小纸卷就从脚上掉了下来。

被雨淋湿,印了个淡淡的“夏”字出来。

 

乐无异回到酒肆时,初七仍捏着那封信。

黑眸暗暗沉沉,他心里一下生了不好的预感,到嘴边的那声“初七”也没有喊出来。

他接过被雨水打湿的信,心渐渐沉下去。

 

其实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写信的人感谢他替江湖除了个心术不正的败类。言及被蛊惑心智的孩童在御医的治疗下已康复大半,请他多加安抚镇中人,不日定将送他们归乡。

寥寥几笔,就将这些日子来的迷雾一扫而空。

署名则是“夏夷则”。

乐无异抿了抿唇,他看着背着光坐在酒桌旁的初七,喉咙动了动,却只滚出一声叹息。

黑暗里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早已将此事解决?”

“我……是。”

“就在一月多前,镇外下了很大的雨,镇上百姓说听到了雷声轰鸣的那晚?”

“是。”

“所以无论是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还是后来那个王大夫……都是你找来骗我的?”

“不!不是!”乐无异急急分辨道:“那些父母是无辜的!他们的孩子被迷了心智骗走,心性大乱,我怕实情告知他们会更急,这才瞒了下来。只,只有王大夫而已。”

他揪着衣角,两只手简直不知该怎么放,神情间满是愧疚,初七却只觉得心寒。

他捏紧了桌上的刀。

乐无异道:“我,我本只当这是件邪门功夫引气起的普通事件……但捉了那人之后才发现,无论是孩子失踪前的奇怪行为,还是整件事的诡异色彩,都和当年突然出现在流月城的魔气那么相像。”他闭了闭眼:“那件事之后,我给了你写了很多信。从刚开始的五日一封,到后来的三日一封,每天一封……可不知为何,却始终等不来你的只言片语。联系夷则送走孩子之后,我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如果你知道江湖魔气再现,流月城所造下的孽还未完结,你还会这样坐视不理吗?”

他不会——

从这点来看,乐无异真的够了解他。

初七静静看着脸色苍白的青年,他像是难以为继,却又坚持说了下去:“可我忘了,谎言一旦开始,就再无法终结……我骗了你过来,为了掩盖事情不同寻常的进展,又不得不请王大夫再帮我扯谎。一环又一环,直至今日。”

他后退一步,像是在说“留不住的终究无法留住”,又像是明白自己的咎由自取,捂住了额。

初七捏着刀站起身:“我早该想到的。”

那日林中被新土掩盖的焦土分明就是九霄雷霆的特点,更别提那个漏洞百出的大夫,和这些日子一反常态的眼前人……

他早该想到,以这孩子的性格,怎么可能当真去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让那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在焦急恐慌中嘶喊?

只是不知为何,每逢日落踏着落花归来,看着立在柜台后冲他微笑的人,心中那点疑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嘴里发苦,不由闭了闭眼。

“我……”

初七抬起头看向乐无异。

青年像是用了一生的勇气,他咬紧牙,明知会激怒他,却还是微弱道:“可我不后悔!”

苍白的嘴唇里是压抑已久的嘶吼:“我遵守了师父的教诲——以心待人,匡扶己道……这些年来我为江湖做过许多事,我为何不能为自己自私一回?我想知道你的消息——不管你是谢衣,还是初七,不管你认为自己是谢衣还是初七,不管你究竟是谁!”

“我也想同你一起看这小镇每日的落花,我想告诉你:虽然你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但这世间之大,仍有你的归处。只,只要你愿意停下来,不再为手上沾染的鲜血去放逐自己,否认自己……”

所以我不后悔,不后悔!

乐无异的声音混合着暴雨传入初七耳畔,手中的刀越发沉重起来,他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口。

“我收回那句话。”

身后的人一怔。

“谢衣不曾后悔收过你这个徒儿……但若再有机会,他也许并不会收下你这个徒儿。”

初七轻声叹道。

 

明知不能有结果,又何苦再多一人伤心?

这个孩子,真的太痴,太痴了……

初七闭了闭眼,身后因他前半句话亮起来的茶色眼瞳终于渐渐黯淡,直至如灰死寂。

他走进暴雨中,脚步声跟着响了两步,声息弥散在雨中。

初七眼前一会儿是当年转过街角,蹲下身摸那孩子头的自己,一会儿又是沾满鲜血,对那孩子举刀相向的自己。

视线逐渐被雨打糊,而身后,再无声响。

怎么了……

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要站在雨中,等着他回头?

那孩子难道不明白,无论是初七还是谢衣,那份心如匪石的决绝从未变过?又怎么会因这一场雨,就轻易妥协?

看不见前方三尺之遥,这些日子围绕在他身边,端着盘子,捂着嘴轻咳,扭着腰跑开的人却依旧清晰。

官靴步步落在雨中。

只是不知是否是雨势太大的关系,脚步渐渐沉重起来,手里的忘川,也像再载不动许多,掉落在地上。

初七弯下腰去捡,手却僵住了。

那是什么?

艳红的,绝望的……

他赫然回过头,望向倒在雨中的人。

 

药庐点起了灯。

药香袅袅,白雾弥散褐色的药汁上,床头躺着的人却紧闭着双眼,鼻翼扇动微不可见。

“怎样?”

凉薄两字,王大夫摇了摇头,也不管药汁从乐无异嘴边流出,滴湿了他的床榻。老人叹口气,说起了原委。

听在初七耳里,却成了另一个故事。

 

两年前,青年追着一大盗来到筑花小镇时,其实就已受了伤。

他和初七提到了瘟疫,却没说当时伤重,几乎回天乏力。后来酒肆老板病故,他留了下来,身子却一直没好透。

每逢雨夜,胸口就像被什么淤塞了一般疼痛难忍。镇上的大夫本事有限,也帮不了他,但一来二去,两人却熟络起来。

大夫知道,青年有个漂泊在远方的师父。

几乎每个日落,镇口都会寄出一封信。酒肆的宣纸总是用得特别快,对着他师父,青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可这么个平静的小镇,哪有这么多琐事好写?

大夫觉得好笑,也不由好奇起来青年的师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每日里只有寄出的信,却总也等不来封了红条的回信。

青年的师父,真的存在于世上吗?

正当大夫好奇时,小镇却出了事。

他看着皱着眉就要闯入夜色中去的青年,急急拦住他:这些失踪的人这么诡异,你就不怕死吗?

青年扬起了眉:怕!可我更是谢衣的弟子啊!

他脸色依旧不好,但那个笑容却如初阳一样灿烂,仿佛对青年来说,“谢衣的弟子”就等于了所有的勇气和荣耀。

青年也是有真本事的。

不过花了小半个月就摸清了镇上人失踪的规律,最终在镇外的树林边,找到了两年前逃脱后又练了邪功的大盗。

九霄雷霆狠狠劈下,有御风之威。除了青年忘了——这两年来他身体日渐孱弱,早不是当年那个仗剑长安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利刃同时狠狠砍在他背上,大夫不过看了一眼伤势,心就凉透了。

是吗——

青年在雨中喃喃道:我要死了?

大夫看着他像呆了一样望着天,他的眼里没有泪,指甲却不甘地陷入了手心:我……等不到师父了吗?

可为什么?明明他还活着,明明我能有更长的岁月去等他回头看到我的……我,我不要这样!我不甘心!

他忽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大夫,眼神却茫茫然的,像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他声音又低下来:我不能让师父知道我快死了,可我也是真的……很想念他。你说,如果我就骗他这么一次,他会原谅我吗?

 

故事说完了。

蜡台边红烛滴下了最后一滴泪,王大夫放下浪费了大半碗的汤药,摇着头推开了门。

他点着蜡烛,最后道:“受伤之后,他本还有三月寿命……但他不愿卧病在床,就用了个什么百,百草谷的……”皱起眉回想了下:“总之他说是昔日友人传他的秘法,言行间虽与常人无异,寿命却更短。”

初七没有答话。

王大夫本该走了,见此状又忍不住问:“你……真的是他的师父吗?”

若是真的,又为何连他一面都不愿见,一封信都不愿回?在辗转来到他身边后,又急着要离去?

此时见他危在旦夕,也不言不语?

若不是,又,又为何此时的背影,看上去竟满是失去的沉重和疼痛?

他不懂,门却沉沉关上了。

床边的人闭起眼,红纹沁血般浸润了泪痕。

 

小镇又多了一人。

客人生于冰雪封冻的城池,却长留在落花满庭的小镇。他不再背着刀,眉眼间也不再有从前的杀痕。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就像没有人知道,酒肆什么时候换了主人一样。

但旧主人虽不在,卖出的酒却依旧香醇甘甜,于是大家渐渐也不再好奇,坊间关于褐发明眸的青年的传闻也淡了下去。

只剩下西北的风,仍一日又一日吹满了日照迟暮时的红花,洒在客人心上。

 

——“虽然你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但这世间之大,仍有你的归处。只,只要你愿意停下来,不再为手上沾染的鲜血去放逐自己,否认自己……”

红花归于尘泥。

“无异,如果你能听到,我……为师,也是真的很想念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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