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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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ID: 别后魂梦长

[古剑二][谢乐]晓梦随银钩



“又在偷懒。”
沉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挥了挥图纸抗议:“我可是好好地在画图纸。”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随手接过去,看了两眼后却一皱眉:“这是你从前和我说过的帮人务农的偃甲?灵力流动的问题你解决了?”
我挠挠头:“算是吧。”
“……何意?你几日前不是还在愁眉苦脸?”
我看看瞳,又看了看他手上的图纸,知道瞒不过,方道:“我做了个梦。”
“梦?”
“我顺着黑暗走去,尽头是个提着灯的人,他……看到我好像很悲伤的样子,还抱着我哭了。”我困惑道,很快又高兴起来:“但他偃术很好,我把这些问题和他一说,他就指出了解决之道。”
面上发红,我想着青年在微黄灯光里,指着图谱与我细说的情形。褐色发丝飘落在掌心,映着明亮的茶色眼瞳,莫名有些发痒。
我神游天外,也没注意额上被人探了探。
瞳淡淡地收回手:“没发烧,那你……是中邪了?”
“怎么可能?”
“不是中邪,怎么会相信梦中之人会精通偃术?这事若是让你师尊知道了,怕又要罚你了。”
我叹口气:“我也知道不该相信啊……”
但不知为何,被那双盈满信任的眼睛深深凝望,就什么心思也没了,何况心里还隐约有种感觉:这一场梦……
还远未完结。


入夜。
我叹了口气,在漆黑的甬道摸索着,不多时又看到了那道提着灯的身影——今日他背对着我坐在石岩上,昏黄灯光照出他褐色长发,好像比昨日长了点。
我试探着唤道:“无异?”
他一下转过身来,年轻的面容上闪过孩童般纯粹的欣喜,他走过来:“师……不,谢,谢衣,你来啦?”
我应了声,坐到石岩上,想起瞳的话,还是道:“昨日多谢你的指点。但是,你连着两日入我梦来,不知有什么事?”
他闻言顿时局促起来,连手都不知该放哪儿:“也,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和你说会儿话,就一会儿……打扰到你了吗?”
我摇头:“也没有,但你为何要来梦里寻我?”
“我,我不能……”
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看着,心一下软了下来:“罢了,你可是要接着讲昨日那个故事?”
“你愿意听?”
我托着腮,瞥见那张漂亮的面孔又明亮起来,顺着长安街头一路推移,讲到了郎德的相遇,捐毒的一夜如梦,被思慕已久的人收为了徒弟。
只可惜快乐从来短暂,偃甲师父为保护他死在了大漠,再相见,却是个只有面容相同的冷血杀手。
“我记得……也是这么浓墨的梦里,他提着灯来看我。我求他跟我回去,他却笑了两声,推开了我。然后,他慢慢地走进黑暗里,对我说:后会无期。”长长睫毛上水光闪动,无异仰着头:“我也是从那时起,才发誓要继承他的道路,不让他失望。”
我心里一动:“你……是不是喜欢你师父?”
无异不做声。
“可是,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不……公平?”
“他是你生命中的一盏明灯,引领着你入了他的道,没有他,也许你永远都是那个定国公府的大少爷,一辈子都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滋味。但即使没有你,他,抑或是初……初七?都依旧不会改变。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永远在那一轮明月栖息之处,而卜是长安街头偶然遇上的那个哭闹的小孩。”
末了,我问:“你可曾想过,你们之间的牵绊,也许只是你单方面的执念?”
“我的执念?”无异后退了两步,失力道:“我知道,可是……”
我心中一紧,想扶住他,却摸了个空。
梦一下碎裂开来。

“你醒了?”
我揉揉眼睛,看着半开着的门边皱着眉的身影,好半天才分辨出他手中的针线:“师尊……你又在给小曦做衣服了?”
他点点头,看我一眼,问:“做噩梦了?”
我不做声,师尊也无意深究,唯剩下我发着呆,眼前赫然是无异溢满悲伤,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
好一会儿,我才问:“师尊,你说……有时说实话是不是很不好?”
师尊转过头。
我无奈地把事情颠三倒四地一说,却略过了无异来梦里找我的情形,然后才问:“他应该很伤心吧?”
“你只不过点破了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何罪之有?”师尊面上仍是淡淡,唇角却勾起一缕讥笑:“情爱,执念……”
他像是在叹息不过是一场空,眼中却有着我看不透的无奈——夜色下,绕着花瓣飞舞的蝶儿滞了一滞,落在他手边。
冷硬的神情一下就柔和了下来。
我心里同时起了后悔之意,走出门,将一屋昏黄烛光留给了身后的人。
果然,不该任无异离开的。


那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日子。
门前的桃花开了又落,我常带着沉思入梦,却没再见过提灯而来的那个人。
直到一日夏日炎炎,我在青草间昏昏欲睡。
四周慢慢暗了下来,清凉扑面,我睁开眼,就见到无异正笑着看向我。
“你……肯见我了?”
我捉住他的手,任褐色的发丝散在我肩上,早已准备好的安慰之辞却卡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异又笑了笑,突然道:“对不起。”
他反握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朝黑暗深处走去:“……我本已不想再来打扰你,只是时间宝贵,我终究自私地想再和你说一会儿话,抱歉。”
这怎么会是打扰?
我想开口,却见无异冲我摇了摇头,指尖轻点,就划开一片明亮。
我看见泛着涟漪的湖泊。
湖中央是小岛孤立,幻术层层叠叠,遮掩着上方转动的齿轮,轻风掠过微波,倒映出一片蔚蓝的天空。
一条大鱼摆尾而待,载着我们越过湖泊,又化作了一只唧唧叫着的小黄鸡,无异蹲下身抚了抚它的头,很是怜爱它。
“我在这儿住了很多年。”
他说完,又牵着我往前走去,路过了堆满偃甲的屋子,存放书籍的密室,最后停在有一小片水塘边的空地上。
“当年,我就是在这儿知道了师父还是娘亲的故交,他……还答应若得了空,要和我一起回家瞧瞧。”
他放下了灯,想到了昔日情形,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温柔:“他也曾望着月,和我说了很多流月城的往事……现下天色正好,你可愿也和我说说你的事?”
他手指划过,一轮弯月挂上天空。
我无法拒绝,只得坐下来,尽量挑了些有趣的事,从小的时候,一直说到遇见了师尊,会了偃术,有了朋友。
无异的神情果然如我所料地更为柔和,他轻声问:“所以,你……过得很好吧?”
我还没说话,就听闻他笑了声,道:“那就好。”
那就好。
无异已长到腰的褐发轻荡,笑意盎然间眼角细纹流露,我突然就一惊:“怎么会……”
他一愣,看了眼水塘中的倒影,才明白过来:“无妨,只是……时间在流动罢了。很神奇吧?你梦里短短的数夜,也许就是一个人漫长无边的一生。”
长长的,充满了寂寞的一生。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四周再一次黯淡下来,他的身形在湖畔隐去。
梦又一次碎了。


“你最近,好像对法术很感兴趣?”
屋里光线昏暗,我在书架中穿梭,一时也没发现坐着轮椅的瞳,等到回过神来,才瞧见他待在墙角处,已不知有多久。
我挠挠头:“也没有,只是对有些事……放不下心。”
“是为了那个梦中人?”
“你怎么知道?”
瞳一笑:“我还知道……你们虽只有数面之缘,那人却对你极为熟识,而你心疼他,也想知道更多,是与不是?”
“确实如此。”我叹口气,三两步走过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比我还大,我却总觉得他是小孩,屡屡生出怜爱之情,舍不得他难过,更……”
不想见到那种仿佛随时都要离别的悲伤。
无异。我闭了闭眼,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见我如此,瞳也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我起身朝另一边走去,他才从书架上抽了个竹卷出来扔给我。
“拿去。”他轻叹:“我不想劝你什么,只是希望你明白,即使是真相,也拦不住终将散去的梦,我们能做的……从来都太少太少了。”
他说完,摇着轮椅出了门,唯剩下我立在黑暗里,捏紧了手中的竹卷。


是暖的。
我的心在无异又一次拉起我手时一动,暖意顺着交握处流淌,和那飘扬褐发一样,全无梦里的虚无感。
“怎么了?”察觉到我在发呆,无异回过头来。
“没事。”我摇摇头:“你好像……又老了呢。”
眼角密出了更多细纹,头发也长到了腰际,不过数日的时光,在无异身上却像过了十多年,他如今,已完全是个不惑之年的偃师了。
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双茶色眼瞳深藏黯淡,与往日不同。
“抱歉,我没有办法控制这些。会很不习惯吗?”见我否认,他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本还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
“你的家?”
他不言,笑意盎然间白光透过黑暗缝隙,庄严的府邸赫然眼前,一瓦一砖都带了年岁的痕迹。
这不过是个梦境,府邸寂静冷清,本该热闹非凡的长安街头,也是空无一人——无异却像是并不在意,牵着我走过一条条小道,又停在院墙外。
他挠挠头:“当年,我不慎摔坏了娘亲喜欢的花,就是从这儿逃出了定国公府。”他又指指身后:“那是庭院,再往后就是我的屋子……不过都堆满了材料,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要不,我再带你去前厅转转吧……谢衣?”
我应了声,指向了另外一处:“那又是何地?”
一路走来,府邸苍老却不破败,唯那处墙头留了空隙,远远望去,像是通到了什么转角之处。
“那是……一个属于回忆的地方。”闻言,无异垂下了眸,他看了看那处墙头,又看看我,道:“已经过去太久了,如今的你,不知道也许还好些。”
如今的我?
我心里一紧,几乎脱口而出:“你带我来这儿,是不是因为……那个承诺?”
——“当年,我在这儿知道了师父还是娘亲的故交,他……还答应若得了空,要和我一起回家瞧瞧。”
回家瞧瞧。
答案跃然心头,我顾不得去想无异的师父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瞥见那茶色眼瞳中惊起的波澜,无异笑了笑,承认道:“是啊,不管如何,我们一起……回过家了。”
他上前两步,远远望着街角,却没有踏出去。
心底暗涌不安,我伸手轻点,就见无异又回过头来,道:“长久以来打扰了。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雨势倾盆。
我抬头,看着明媚的阳光被乌云遮去,豆大的雨珠坠了下来,身前是错愕的无异,半晌,才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我看着他身周流着法术波动的锁链,没有做声。
“放开我吧,我再和你说一个故事。”
“你不走了?”
“你这胡搅蛮缠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茶色眼瞳滑过一缕无奈,无异点头:“我不走,先解开吧。”
我扶着他坐到了屋檐下,才发现褐发早已湿透了。想了想,我撕了片衣服,从后环着他肩膀,替他仔细擦拭着。
无异没有拒绝,他冰凉的手搭上我的,问:“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到哪儿了吗?”
“流月城一役后,你师父随着他的师尊,友人一起入了轮回,你折回西域,从此在继承他的道上越走越远。”
“没错。可是,这并不是结局。”无异笑了笑:“或者说,只要一个人还活着,他的故事就没有结局。”
“何意?”
“三年后,我从西域归来,就一直住在静水湖畔。我真的很想他,尤其是住在沾染他气息的每一寸土地上,我想过再造一个偃甲人,想过去神女墓底找他,甚至想把自己也做成偃甲,但是,都没有用。”无异轻声道:“命魂已经入了轮回,不管我做什么,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就这么多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年,江南发了大水,我回去帮夷则的忙,不慎累过了头,就这么去了。”
我一惊:“就这么……去了?”
“嗯。当年,在捐毒看着师父被砍头时,我心里其实划过了很多念头……但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呢,我眼前一黑,身体就整个轻了。”任褐发披在肩头,无异拉过我,坐到石阶上:“那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走进忘川,想着师父当年是怎么踏过这条路的,就想: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他道:“所以,你懂了吗?”
你懂了吗?
——“也,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和你说会儿话,就一会儿……打扰到你了吗?”
——“我,我不能……”
——“无妨,只是……时间在流动罢了。很神奇吧?你梦里短短的数夜,也许就是一个人漫长无边的一生。”
“无异,你……”
“魂魄之力有限,即使是梦,我也阻止不了时间的流动。你如今看到的,就是当年将死的我……”他闭了闭眼:“我并不后悔。能再见你一面,和你说会儿话,就是莫大的恩赐了。但你终究是属于流月城,要回到你师尊友人身边去的。”
那你又想去哪儿?
我摇着头,指尖虚指,这次,却连法术也困不住他了。
温暖点在额头,梦里的一幕幕飞速撤去。

一点白光破暗而来。
我看着他提着灯慢慢走远,昏黄的光亮弥望了长安街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却像是找到了归处。
然后,他回过头,笑着对我说——
后会无期。


长空悬皓月。
我在溪边醒来,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睡去——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但梦的内容,却有些记不清了。
“若是困,就回屋去睡。”
“师尊?你怎么在这儿?”
师尊看我一眼,在溪边坐下,暗蝶接二连三地落在他掌心,于是他又沉默下来,看着它们荧蓝的翅膀发呆。
我不想打扰,却直到快离开溪岸时,才听到他声音。
“大梦茫茫……有些人,注定无法相伴。”
心里一片白芒,我生不出疑问之意,只能捂着左胸,闭起了眼。
“我知道。”

那一轮明月的栖息之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那,那是什么……”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师父……如果,你能听到……我真的,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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