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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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ID: 别后魂梦长

[古剑二][谢乐]二十载里魂梦长

第一年。

年轻人最是闲不住,乐无异常往邻近城镇里跑,每次回来,都会带上几样谢衣笔记上的材料。

“师父你看,无异都是照着你说的选的。这个是青金石,色相如天,质地坚硬,那个是白玉,温润如羊脂……”

一直坐着的偃师沉默地看着他,于是原本聒噪的人也安静下来。

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乐无异低着头抓上谢衣的手:“师父放心,无异定会为了一方百姓的安乐而尽力,绝不负了你一片苦心。”

 

第二年。

手上有份图纸不得不改,直到月上中霄乐无异还趴在桌前。

乍暖还寒时候,凉气最易入体,等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接连打了数个喷嚏——捂着嘴,乐无异一边小心别吵醒床榻之人,一边将身体朝门边挪了点。

屋外天寒,他也不在意。

但等到终于踏入了蝉鸣夜色之中,看着床榻上仍静静沉睡的谢衣,年轻的偃师眼中方闪过一丝黯然。

 

第三年。

乐无异抽空回了次长安。

在和女将军小聚过之后,寂静已久的乐府竟然迎来了九五之尊的大驾。

帝王面容一如他年冷漠沉稳,只是眉眼间也多了些深宫无奈之色,扶起想要行礼的人,他语带担忧:“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和谢前辈……”

“都很好。”难得出言打断,乐无异摇摇头:“无论如何,我很珍惜现在的时光,夷……不,陛下。”

 

第四年。

静水湖畔桃花抽枝。

乐无异一时兴起,竟摘了两朵插在谢衣头上——谁知不仅不显得怪异,娇艳欲滴的花反而衬得本就清俊的面容更加出尘,看得他呆了眼。

好半天,乐无异才捂着鼻子低下头:“……师父不愧为师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再来两次,无异可要失血过多了。”

 

第五年。

西域来信,乐无异不得不连夜收拾行李。

谢衣将他送到湖畔,看着面带无奈的年轻偃师转过身来,捏着他的手叹息:“要是去哪都能带上师父,就好了。”

不等他回答,乐无异又像是怕误会什么,急急分辨道:“无异不是那个意思……师父放心,此去即使有千难,无异也会用偃术造福他乡,绝不丢了你的脸。”

 

第六年。

枫叶红时,旅人归乡。

叶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乐无异正掸着发间灰尘,就看见了屋边小路上静静等着他的人。

谢衣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衣,带着单片眼镜的右眼眯起,几缕笑意从中滑过。

乐无异突然就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长安初见。

于是他跑过去抱住那个人,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低声道:“师父,无异回来了。”

 

第七年。

细白的皂角粉顺着如墨瀑布散下,乐无异一边从湖中舀起水浇在上面,一边感叹:“为何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师父看起来都是那么年轻?”

从那年的长安街角,到今朝的静水湖畔。

传世之人是一如既往的清俊出尘,当年不足他腰高只会抹泪耍赖的小孩,却已经有了风霜之色。

手下多用了几分力,乐无异嘀咕着想从黑发间找出几丝白色,最终一无所获。

 

第八年。

曾经帮助过的村民带了人来看乐无异,乐无异一个不留神,就让熊孩子溜进了他堆放偃甲的房间。

满屋奇珍,熊孩子却独独对闻人用来与他传信的偃甲鸟感兴趣。

乐无异看了他很久,然后去城里买了根糖人,换下了那只偃甲鸟。

眼中闪着星芒的偃师捏着孩子的手,叹道:“并非大哥哥小气,而是……一场终究会醒的梦,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做。”

 

第九年。

不过淋了些雨,就病了。

乐无异一边感叹而立之年不能像从前那么细心所欲,一边笑着从谢衣手中接过冒着热气姜汤,一饮而尽。

“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处……”伸手抚上谢衣的脸颊,感觉到寒意从指尖延遍全身,乐无异笑着弯了眉眼。

“起码师父煮的东西,终于可以入口了。”

 

第十年。

乐无异捣鼓偃甲,不知怎么就划破了手。

会治愈术的人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他只好愁眉苦脸地自己去找伤药,不一会儿,就把手包成了个大粽子。

大粽子兀自不死心,想去抓谢衣修长白皙的五指,却总是失败。

又试了许多次,乐无异才安静下来。

 

第十一年。

春雨淅淅沥沥,湖畔的柳树淋多了,竟烂了根。

乐无异把湿润的泥土挖走,又重新埋了干土,才靠在树下大喘气。

其实心中多半也有数,烂了根的树,任他怎么努力,也是救不活的。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这么放弃,总有几分不甘心。

和有些人一样,哪怕注定要离去,也是放不下。

 

第十二年。

带着闻人声音的偃甲鸟飞回来,乐无异当场就喷了一口水。

一直到晚上他都还神思恍惚,扒着碗里的饭冲谢衣道:“师父你说,夷则怎么就这么能生呢?这都第三个了,他也不怕孩子多了把皇宫都翻起来。”

举筷间饭粒掉下来,乐无异也不在意,托着下巴遥想:“若无异当年成了亲,孩子也许也到能习偃术的年纪了。”

谢衣看他一眼,唇边笑意不变。

乐无异自己却慌了神,手忙脚乱了好久后才抓起谢衣的手,道:“开玩笑的,无异的心意,师父又不是不知道。”

 

第十三年。

清明雨纷纷,乐无异陪着乐绍成走了整整一路。

傅清姣过世多年,他也鲜少回长安,算来,父子两也有许久没有见过面了。

献上一束白花,又放了几碟果盘,这也算是活在世上的人,唯一能为已经远远离开他们的人做的事。

又伫立许久,乐绍成道:“无异,我和你娘的心思,你该懂才是。”

“我懂。”

看雨滴顺着漆黑发丝滑落,又隐于渐渐泛白的发尾,乐无异道:“……只是我并不后悔,也从来没想过回头。”

 

第十四年。

寒冬腊月,谢衣似乎活动不便,久久没有起床。

乐无异挠了挠头,面上不见担心,反倒生出了一丝羞愧来——等到重新在床上铺了毯子,又烧起了炉子让屋子暖和些,他才叹了口气。

“看来无异还是力有不逮,远不及师父偃术通神。”

将被角细细掖好:“师父忍一下,来年春天回暖,就会好了。”

 

第十五年。

谢衣身体不好,乐无异也健康不到哪儿去。

这么多年来东奔西跑,他一心只扑在了为民为生上,常是半夜坐起来画图纸,弄偃甲,天明了也未见有片刻安歇。

扇着药炉,乐无异盯着自己比早些年晒黑不少的手腕,突然道:“师父,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是因为太忙才睡不着的。”

谢衣闻言皱起眉。

乐无异道:“是因为不会做梦。”

既然都见不到想见的人,昏沉与清醒,又有何差别?

 

第十六年。

北方涝灾,乐无异担心不过,就回了长安看看。

九五自尊当然是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偃师的,于是两月前后,乐无异几乎没出过门,等水终于退去,他也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阳光下冲来道谢的帝王摆手:“施民济众,恰是偃师应该做的,只是……”

声音渐低,乐无异没有问出多年来一直深藏心中的一个疑问。

为何他替人挖水,屏退涝灾……做了如此多造福于民的事,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善报?

 

第十七年。

乐无异找张画好的图纸找了一天,等到天色渐暗,才想起来他前晚躺床上边看边嘀咕,把图纸塞枕头底下了。

“喵了个咪的,真是年纪大了。”

将图纸小心捂在胸口,乐无异这才松了口气,又跑到桌边拉起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他的谢衣的手,笑道:“不过师父放心,无异就算忘了自己叫什么,和师父有关的事,还是会记得一清二楚。”

 

第十八年。

乐无异不知哪里来的热情,竟做了一盏灯。

也亏得他从小手巧,才能把没见过几次的灯还原得那么像,等到元宵佳节,两人拿了灯进城,一时引得无数男女回首。

“若是可以,真希望师父还可以和无异好好说一会儿话。”

提着灯的人困惑转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乐无异怔了下,才想起来,道:“我都忘了,你是不能开口的。”

 

第十九年。

病来如山倒。

昏昏沉沉下,乐无异也没力气去拉住谢衣的手了,直到一日夏风拂来,一阵闷热袭身,他才清醒了些。

久病之下人更显憔悴,谢衣却依旧唇红齿白,如明珠生晕。

乐无异呆了很久,才道:“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说过: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终究无法赋予你七情六欲,又让你再一次承受离别苦痛的原因吧。”

只是,他依然很高兴。

“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第二十年。

阳光正好。

湿润的风拂过半死不活的柳树,吹起湖面水波荡漾,又落在乐无异的脸上,像师长温柔的手。

半睁着的眼轻轻一动,便又倦极阖上了。

四周渐暗,湖畔雀鸣的声响,也慢慢静了下去。

却有一白衣男子在黑夜中缓步而来,手中一盏灯如明如光,照亮了一段将要走到终点的生命。

温柔依旧,魂梦从此长。

“无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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