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私文储藏地~
36 ID: 别后魂梦长

隔界之情

镇上又死了人。

喉咙被一口咬断,血液尽数放干,被撕得烂碎的衣服上则处处印着野兽的抓痕----一时间,消散近一年的妖怪吃人传言,又在街头巷尾流散开来。

梁生说起此事时紫岑正将切好的菜和着酱一起倒进锅里,剧烈散开的白雾遮住了她的脸,梁生只听到淡淡的“哦”的一声。

等到菜炒得半熟,雾里才传出声音,道:“出门自己小心,若不幸撞上了,记得护住颈项留一口气,兴许我还能救上一救。”

听完紫岑的话,梁生不满的蹦过去:“娘子你好冷淡,我这可是在担心你啊,这十里八乡谁不知近来死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担心我?”紫岑轻轻一笑:“你柴劈完了?”

闻言梁生立刻矮了半截:“没有……”

“那还不快去。”

垂头丧气的背过身,又听见身后声音如珠玉坠地:“快些劈,我在百香楼买了烧鸡,再过一会儿可就凉了。”

梁生眼睛一亮,立刻应得比谁都大声。

“我马上就回来!”

 

一年前。

秋风呼啸着吹走落叶,残絮漫天飞舞,渐渐同了深秋旅人落寞的心,独自孤寂的在晚霞中苍老,最后破败不堪的坠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大门“啪”地一声在眼前关上,紫岑收回想再敲的手,拎着药箱慢吞吞朝外走去。

兴许是因为镇上接二连三的死人,此时谁也不愿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已经是紫岑在两个时辰内敲得第三十三户人家了。

黄昏的晕色沉沉打在她单薄的背上,紫岑阴着脸,一言不发的赶路……

梁生就这么突然而又注定的出现在她面前。

青年清亮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在简陋的篱笆里追着一只鸡,唇边沾了几滴血迹,额角还有一根鸡毛,行为古怪奇异,却一下吸引住了紫岑的目光……

她不由停下脚。

仿佛注意到外人的视线,青年的目光也从鸡上移开,随即就死死黏在了紫岑身上,一双泛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眼,蓦然像遇了春潮万丈,翻涌着满满惊艳。

打量了两眼紫岑,青年不由微微一笑,露出的虎牙竟带着几分天真。

他开口:“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吗?不介意的话,来屋里休息下吧。”

“大夫,大夫……”苍老的呼唤在耳边回荡,紫岑颤了下回过神来,不由抱歉的一笑。

“我走神了。”

“没关系。”老妇人了然的一笑:“看你这样子,八成是想到了什麽好事吧……”

紫岑如实以告:“是想到了和外子初遇时的一些事,不过也算不上什麽好事,有点怀念罢了……”她抬手取下包好的药,又嘱咐道:“一日三剂,药一定要喝尽,怕你苦放了点山楂,不要和药材混淆一起煎了。”

老妇人笑眯眯的点头,取了药刚站起身,又听紫岑道:“近来镇上颇是不安宁,你回去路上小心,切莫走那些小巷暗路。”

老妇人叹了口气:“我一个老太婆能有什麽事?只是可怜了那些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了……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如此残忍啊!”

紫岑心中一动:“不是传言是妖所为吗?”

    “这谁又说得清呢……唉!可惜了一年前上头说要遣一个除妖人来,却到如今还是不见踪影,若此事真与妖有关,只怕那个无辜的孩子也惨遭毒手了吧!”

一年前小镇接连有人毙命,一时间人心惶惶镇长不得不向上头求助,岂知被遣来的除妖人还未见踪影,杀人案就莫名淡下去,直到……

如今,布满野兽抓痕的尸体再次横在大街小巷。

老妇人声泪俱下:“那东街的王丫头……我看着长大的啊!又乖巧又讨喜,眼看就要嫁人了,这一去……可让她爹娘怎么活啊!”

紫岑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肩,宽慰道:“别想这么多了,这世间正气浩然……不管犯事的是人还是妖,都定会有人替我们讨回公道的。”

她声音轻而缥缈,却意外有着安抚人心的效果,老妇人只觉得心中一定,险些迷失在那双黑而深沉的眸子里。

见她发愣,紫岑又道:“不晚了,你再不回去,王大爷怕是要等急了……”

想到自家老伴,老妇人立刻变得喜笑颜开,口中又感谢了紫岑几句,转身踏门而去。

看了眼天色,紫岑也收了招牌,背着药箱朝西街走去----梁生在镇上的一家磨坊做工,这个点,恰好可以接了他一并回家吃饭。

见到紫岑,磨坊小工“嘻嘻”一笑:“大夫是来找生哥的吧!他在后院呢,今天送来的米面有些多,所以耽误了会儿,大夫去找他吧,不碍事!”

梁生果然在干活,见到紫岑他眼睛一亮,手上动作不由快了几分,不一会儿就将一切收拾妥当。

两人正要出门,却又被小工喊住了。

“生哥!今儿个剩了些豆腐,老板让我们带回家吃去,你等等,我给你去拿……”

梁生随口应道:“不用了,你自己吃……”声音在紫岑的瞪视下越来越轻,梁生连忙闭了嘴,侧开头不敢与紫岑对视。

他有个坏毛病,喜欢吃肉,却极其讨厌蔬菜,紫岑未来前餐桌上往往是一月也见不上几回绿蔬,直到娶了妻被紫岑逼着将薪资上缴,才有所改善。

好在也不是第一天嫁给梁生,紫岑并没说什麽,只是淡淡的谢了小工。

小工很快就取了豆腐出来,不料地上湿滑,他“啊”的一声朝旁摔去,白花花的豆腐顿时散了一地。

“生哥,对不起!”小工哭丧着脸,道:“要不我把我那份给你吧!”

梁生到也大度,扶起小工朝他摇摇头,又问道:“你腿没事吗?刚刚那一下敲得不轻吧,要不要让我娘子帮你看看?”

小工方才摔倒时腿磕到了一边的擀面杖,发出“嗙”的一声,想来此时定是青紫一片。

梁生本是好心,不料小工却拒绝了:“没事!我小时候皮,磕碰惯了一点不疼!生哥你快和嫂子回家吧,不然就太晚了。”

梁生看了眼外头,确实不早了,又想起镇上最近接二连三出现的尸体,哪还敢多留,连忙扯了紫岑急急出门去。

待回了家,吃罢了饭,紫岑才慢吞吞地朝梁生开口道:“说吧。”

梁生愕然:“什麽?”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紫岑瞥了梁生一眼,回来的路上梁生抓耳挠腮,一脸苦闷,说是没事瞒着她她也不信。

梁生想了想,脸色蓦然严肃起来,他道:“娘子,我想过了,以后我每日做完了工会去医馆接你,以后我们就一起回来吧!”

“不行。”

“为什么?”梁生跳起来:“难道只准你等我,不准我等你?”

“不是这个问题。”紫岑皱眉,医馆关门有早有晚,有时临近傍晚来了要出诊的客人紫岑也会去,往往一诊就至辛时,梁生要来接她,也许根本就见不到人。

“总之就是不行,你担心好自己就够了。”

“那怎么行!这一个月镇上都死了多少人了,你一个弱女子我怎么放心……”

“梁生。”紫岑声音沉了不少:“你该知死得都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我早已嫁作人妇,又走惯了夜路,能有什麽危险?”

 梁生还想再言,却在紫岑的目光中收了口,每当紫岑用这样又冷又深得眼神瞪着他时就代表她生气了,这一年来梁生妥协过无数次,自然也无外乎这一次。

 他心里泛着苦,默默看着紫岑转过身去,留下句淡漠到漂无的话。

“即使是妖……这样肮脏罪孽的生物,也必会被屠戮在天日昭昭之下,轮回报应,我并不害怕任何东西。”

 

 镇上还是在死人。

 不过旬余,竟又发生了数起命案,无一不是年轻貌美的女子被撕裂了身体惨死在街头巷尾,瞪大的杏眼透着死前的惊恐万分,让人心悸。

 与此同时,紫岑也忙了起来,不安的气氛流转在乡民之间,大家渐渐开始闭门不出,需要出诊的人数大大增加,想在天黑前忙完似乎已成了一种奢望。

 这一日,在病人处耽搁了会儿,紫岑到家时竟已近午时,西移的月儿在竹屋投下淡淡银辉,她的脚步忽地顿住了。

 窗边矗立着一个黑影。

“紫岑?”

 直到梁生熟悉的声音响起,紫岑方才舒了口气,她快步走进屋道:“怎生站在这里?”

 以往她回来晚时,梁生有时也会等她,只不过不是坐在桌边就是躺在床上,从未像今日一样立在窗口,宛如在凝视什麽东西。

 梁生勉强一笑:“这不是担心你吗,而且……”他抚了抚肚子,声音渐低:“我也有些饿了……”

“你又不是残废,饿了不会自己做东西吃吗?”嘴上虽是这么说,紫岑还是熟练的开锅烧火,不一会儿就弄了碗香喷喷的面出来。

 梁生低头喝了两口面汤,正待夸紫岑两句,不觉面上一凉,紫岑已伸了手来细细擦着他的脸。

“都几岁的人了,吃个面还弄得满脸汤汁。”

 不知是雾气上涌,还是紫岑的错觉,梁生那双明媚的桃花眼竟泛了几分水意,他蓦然握住了紫岑的手,柔声道:“娘子,我爱你。”

 紫岑怔了会儿,才淡淡应了声,抽回手道:“吃完快些去睡,明天还要做工呢,我洗了碗就来。”

 梁生脸上涌起了失望,但还是三两口吃完了面,乖乖走进里屋。

 留下紫岑,默默的看着空碗发呆,眼中深沉望不见底。

 她那原本莹白如玉的手背,氤氲着一片鲜红。

 

 翌日,街口又发现了具尸体,一模一样的死法,凄惨而凌乱的衣服盖在少女娇嫩的身体上,镇长派了人来将尸体抬走,却盖不住人心的惶恐迅速蔓延。

 小镇更显凄清,夜晚开张的店家屈指可数。

 而紫岑在忙碌之际,也没有忽视自家夫君的奇异……

 梁生变了。

 在他第三次将紫岑已经切好的菜弄得乱七八糟时,紫岑终于忍不住停下了动作,一字一顿的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

 家里有什麽活总抢着干,每夜都立在门口等她回来,也不再像从前那么挑嘴了……紫岑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我?”

 梁生摇摇头,目光认真无比:“娘子你说什麽呢,我对你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顺手理了理紫岑因汗而略显紊乱的额发,道:“我以后,会一直一直对你好的。我们……可是要白首到老的,是不是?”

 紫岑“嗯”了声,又听梁生道:“镇上……又死了不少人呢,娘子也觉得都是妖所为吗?”

“抓痕遍布,喉咙咬断……人做不出来这些吧。”

“也是,只可惜了妖习惯于混迹常人之中,气味全无,就算是资深的除妖人也无法在短期内将其抓出……这镇上,不知还要死多少无辜的姑娘。”

 紫岑不答,只是揉着面团的手多用了几分力。

 梁生无意间问道:“娘子也和别人一样,都认为妖是罪孽邪恶的象征吗?”

 紫岑还是不答。

“我听说……有些妖也可以伪装成普通人,一样的娶妻生子,一辈子不让人发现……这样的话,其实他们也是可以不做坏事的。”

 梁生微微一笑:“我觉得妖和人一样,有凶残贪婪丧尽天良的,也有秉性善良不愿害人性命的,娘子认为呢?”

 他话音刚落,只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眼前有什麽白花花的一晃,下意识接住,才发现是只香软白嫩的馒头。

 紫岑一边将熟了的菜倒进碗里,一边道:“馒头还堵不了你的嘴,不知刚才是谁在叫饿?”

 梁生叹了口气,终是闷闷地不再出声。

 

 日子继续如流水般温润的淌过,只是不知何时,从前那个有几分小孩天性的青年渐渐温柔体贴起来,往往在紫岑的一个转身之际,就能瞧见那双桃花眸中流转的深情……

 学着切菜烧汤,顽皮的锅碗瓢盆在梁生手下也慢慢有了同紫岑的乖巧。

 而梁生也开始逐渐对镇上发生的事来了兴趣,仿佛明白紫岑对妖的排斥,话题到最后总是会不明不白的扯到妖身上,看他那样子,到竟不全对妖有恶感。

 每到那时,紫岑都会冷淡的应两声,当作没有看见梁生脸上的失望和淡淡的愤怒。

 直到那一日……

 老妇人的女儿被人发现惨死在西街街口。

 老妇人家是独养女,老两口相依相携数十年才有这么一个女儿在膝下承欢,眼看就要及笄了,哪想就出门买一包盐的功夫,就惨死在了家门口。

 时近黄昏,老妇人心中忐忑,刚想开了门进去找,一具歪着脖子的女尸就倒了进来,老妇人一时受不了刺激,当场就昏了过去。

 听闻此事,紫岑也来不及收下招牌,拎了药箱就跟在送信的人身后,又是扎针又是熬药,月上柳稍才把老妇人一条命救了回来。

 将浓黑的药汁倒进碗里,紫岑嘱咐目光呆滞的王大爷道:“今夜一定要好生照顾,莫让她再激动了,我明日再来,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是我不好……不该因为是黄昏就松了警惕,让那丫头跑出门去。”佝偻着背,王大爷一下下抚着自己老伴的手,老泪纵横。

 紫岑听他哭诉,久久没有出声,提着药箱的手,不知何时捏出了一片紫青。

 梁生最近乖巧不少,紫岑到家时他已把饭菜放置妥当,正端了碗去舀袅袅冒着热气的汤。

 他没有看出来紫岑心情不好,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地说着关于妖的传说,他本以为紫岑定会像往日一样一言不发,不想她今天却开口了。

 紫岑冷冰冰地道:“以后莫要说这些了。”

“为什么?”

 紫岑不答。

 梁生心里泛起些微怒意,道:“娘子不是都听了这么久了吗?怎生突然有了意见?”

 紫岑还是不答,她低头扒饭,面前的菜却不见少。

 梁生的嘴巴几经张开,最后还是无力的闭上,他看着这个共同生活已经快一年的人,忽地有种深深地陌生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不少:“娘子……我突然发现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一年前你背着药箱来到这个小镇,我看着你站在篱笆外,白衣飘飘欲乘风归去,第一眼就让我神魂颠倒,两个月后你说要嫁给我,我欣喜若狂暗自告诉自己要一生对你好。”

“可是,我到现在才明白,也许我根本没这个资格罢……”梁生的声音多了几分苦涩,紫岑放下了碗,抬头看着他。

“我说笑话时你爱理不理,我烧饭洗衣讨好你你爱理不理,我努力温柔体贴做个好丈夫你还是爱理不理……娘子你,究竟对我有没有情?”

 摇摇头,仿佛是害怕那个足以揪住自己心脏让他窒息的答案,梁生说完竟转身跑了出去----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暗夜中,以一种诡异而让人心碎的速度。

 紫岑伸出了手,不到片刻却又放了下来,只是盯着满桌菜肴发愣。

 她喃喃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满室冰凉冷漠的空气听。

“你说你不知我在想什麽,我又何尝了解过你?”

 

 翌日黄昏,寂静已久的街口出现了几丝生气,兴许是仗着人多势众,兴许是耐不了寂寞,几个半大的小孩在路边玩起了鞠球。

“啊!”忽地,一个小女孩尖叫了声,鞠球飞离了她的脚,朝着小巷深处滚去。

“你踢飞的,你去捡!”

 小女孩犹豫着没动。

“快去啊!磨蹭什麽,大家都等着呢,还玩不玩了……”

 受不住众人的催促,小女孩只好鼓起勇气朝里走去,她很快捡回了鞠球,正要飞速跑出去时,促不妨一道黑影拦在了她面前,略一低头就朝她颈项咬来。

 小女孩临危不惧,随地一滚就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与此同时,一枚石子斜里飞来打中了黑影的手腕,小女孩趁机从黑影腋下跑了过去。

 几声喧哗,刚才还聚集在一起的小孩瞬间散得连影都不见。

 梁生背着手从小巷深处走出,他看着脸上已经冒出几缕灰毛的人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

 

 西街。

 紫岑一边给躺在床上的人下着针,一边看着王大爷忙里忙外,一会儿将做好的饭菜端到床边一会儿又拿着热毛巾给老妇人擦脚。

 她不由感叹:“你们感情真好。”

“不好!这些事啊以前都是丫头做的,现在她……”抹了抹眼角,王大爷的表情黯淡了不少,手上动作却是没停:“不过这日子啊总是要过下去的,老太婆没那么容易恢复过来,我做男人的,理应多担待点。”

 他细细清理着老伴的脚,眼里泛着怀念的泪花:“我十九岁那年,镇上恰好闹了大饥荒,我饿得不行的时候,就是老太婆赏了块饼……我当时还诧异哪来的好心人,抬头一看,嘿,她自己都饿得没几两肉了!”

“这一晃……就是四十年了啊,其实我们感情真不算好,有事没事都要吵吵,老太婆家是有钱人,犯了事逃难出来的。她看不惯我那些粗鄙乡民的陋习,我也受不了她那大小姐的脾气!可那又能怎么样,如果没有老太婆那块饼,我早就饿死在街边了!”

“嘿,谁说两个世界的人不能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也凑合着熬过来了,一直到后来还有了丫头……”理了理老妇人紊乱的鬓发,那灰白仿佛是深情的见证,王大爷继续道:“只可惜丫头没那福分,我们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她送终。唉……”

 王大爷又感叹了些什麽紫岑全然没听清,不知何时她眼底起了层淡淡的水雾,模糊间,仿佛那个昔日篱笆里的青年就弯腰站在她面前……

 幼稚,可笑,明明就对那只四处乱飞的鸡馋得要死,偏偏还要在她面前做出翩翩君子的样子,略微上挑的桃花眸始终映着她的身影。

 紫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两个世界的人……也可以在一起吗?”

 

 磨坊小工“嘿嘿”一笑,也不辩解,脸上灰毛陡然又多了几簇:“你怎么知道是我?”他抬头张望了下巷外,心中明白了几分:“那几个小孩也是你雇来的?”

“真是没办法……最近年轻姑娘都不出门了,有童子童女我也只能凑合了,若非如此贪吃,你怕是找不到我的破绽吧?”

“你错了。”梁生一字一顿地道:“我很早就知道是你了。”

“哦?”

“看样子你还没发现……”梁生笑了声:“那日你把豆腐递给我时不慎摔了跤,你自己都不曾注意自己的裤脚掀了起来吗?”

 小工脸色一变。

 梁生继续道:“当时我就看到了你腿上的灰毛,可时间太短我也不敢确认,所以我才想让娘子替你诊断一下,哪想你却拒绝了。”

“从那时起,我就没断过对你的怀疑。直到那一日……你想不到吧,机缘巧合,我竟然看到你生生咬断了一个姑娘的喉咙!”

 小工惊讶道:“原来那天的人是你!”

 梁生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动作太慢,终究来不及阻止你,你逃跑之后我飞速去了你家……你果然不在!从那以后我……”

“从那以后你就确认了是我?”小工冷笑一声,眼神中蓦然闪过一丝恶毒:“那你那个娘子,有没有对你说什麽呢?”

 梁生皱眉:“我娘子?她能说什麽?”

 小工“哈哈”大笑:“生哥啊生哥,说我疏忽,你自己也小心不到哪去吧!你不知那日你向我出手的时候那姑娘的喉咙已经被我咬断了吗?你一动,血自然就溅到了脸上,怎么?你的娘子没告诉你?”

“我老实告诉你吧!我早就怀疑你家那个阴阳怪气的女人也不是什麽好东西了……一年前上头派了人下来除妖,吓得我好一段时间都不敢乱动,后来谣言却不攻自破,但你想想,一年前真的没人来过这里吗?”

 梁生的身体蓦然僵住了,他想起他初遇紫岑的那个黄昏,他嘴边沾了几根鸡毛,正心急心急地追着一只乱跑的鸡……

 那人深沉下来的目光,宛如一潭窥不见底的死水。

 小工的话宛如一把利刃狠狠插入梁生的心,还狠心的转了转刀柄:“你想想,除妖人神出鬼没,谁说过一定是男人?再说了……你了解过你家娘子吗?她祖籍何处?家里还有几口人?为什麽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嫁给你?”

 瞥了眼呆弱木鸡的梁生,小工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继续道:“生哥,你醒醒吧!说不定人家早就怀疑上了你,正寻个机会要把你的心挖出来交给上头呢……嘿,不如你当作什麽都没发生,看在一同修炼得份上,往后有什麽好货色我一定分你一半!”

 见梁生没反应,小工以为他已经默认了自己的主意,得意的一笑,他转身就要走……

 一枚石子打在他的脚前,入地三分,昭示着主人早已下定的决心。

 梁生靠墙而立,一袭青衫及地像及了行侠仗义的大侠,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在磨坊里相处过无数岁月的人,认真的拒绝道:“你害了这么多人,我不能放过你。”

“不然的话,我家娘子会不高兴的。”

 

 紫岑背起药箱时,老妇人还在昏睡中,王大爷仔细的给她盖好薄毯,又将暖炉移到床边,方才起身送紫岑到门口。

 看了眼和进门时明显不同的紫岑,王大爷奇怪道:“大夫……是撞见了什麽好事吗?似乎比先前高兴了许多啊!”

 紫岑摇摇头,眸里却罕见的带了一丝笑意:“只是想通了一些事而已。”

“哦?什麽事?”

“也没什麽大不了……只是有一个人,从很久以前起就掏心掏肺的对我,我却抱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来到他身边,我身负道义猜忌他怀疑他,冷淡莫名,他也从来不介意,总是用那双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眼睛躲在背后偷看我。”紫岑面上多了几分无奈,道:“或许,我早就已经心软了吧。”

 王大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有什麽好开心的。

 紫岑淡然一笑,也不与他解释,径自道:“直到今日,我终于明白,无论那人是好是坏,我背负着怎样的理由,都始终不可能对他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还不如带他永永远远的离开此处,把人牢牢捆在身边,就当用我的一世,去为他赎罪罢!”

 反正作为那人的娘子,她总是有这个资格的。

 王大爷糊涂了半响,最后一句却是听懂了,他一下急了,心道这么高明的大夫怎么就要离开了呢,挽留的话刚到唇边,却见紫岑已转身离去,飘逸的身影难得带了几分急切。

 那方向,好像是百香楼……

 王大爷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他一个老头子跟着瞎凑合什麽呢,有什麽话,明天再和大夫说也是一样的吧。

 

 磨坊小工倒在地上,抽搐着吐出两口血,瞳孔晕散着看着一步步走过他面前的人,颤抖着问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为妖,却可以毫不留情的对他下手?

 梁生笑了,眸里是小工不懂得温柔:“我说了,我家娘子会不高兴的。”

 他背过身,一步步坚定地离开,故意不看小工在他背后瞪大了眼,皮肤迅速干瘪下去,露出一具丑陋而泛灰的狼尸……

 一会儿他死了,也会变得这么丑吗?

 扶着墙走到小巷边,梁生一个踉跄,终是撑不住坐倒在地,捂住腰间的手慢慢移开,血像是是决堤的河流般涌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染红了青石板路面。

 那只狼妖吃了如此多的人,他早已不是他的对手,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不让他吞掉他的修为去害他娘子罢了……

 是人是妖,抑或是除妖人,其实都没有关系。

 他不会忘记那一日夕阳西下,白衣女子站在篱笆外的摸样,那清冷黑沉的眸子倒映着他的身影,扑飞的鸡忽然就失了所有魅力,他手忙脚乱,只想给那人留下个好印象。

“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吗?不介意的话,来屋里休息下吧。”

 声音渐远,涌出的血无穷无尽,意识也在慢慢消失,可梁生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他也不会忘记,那日红烛喜帕,他挑开红艳盖头,底下那张冷若桃李的脸朝他微微一笑时,屋内宛如开了朵朵春花,没有证婚人,没有主婚人,没有聘礼嫁妆瞬间什麽都不重要了……

 他侧身,细细的吻着那魂牵梦萦的所在。

 然后,在心里悄然发誓……

 这一生,只对她好。

 

 百香楼里,老板将荷叶包裹着的烧鸡递给候了许久的紫岑,香喷喷的味道扑溢而出,点滴油亮沾染在荷叶上,让见者食指大动。

“不是我夸口啊,我们这的烧鸡在镇上称第二,还真没人敢称第一,它可是有历史的!这秘方从我曾祖父那就传了下来……姑娘,味道确实不错吧?”

 紫岑微微一笑,凝视着烧鸡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柔情。

“是啊,我家夫君……最喜欢你们这儿的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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