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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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ID: 别后魂梦长

漠上荒

这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城。

远去十里就是茫茫大漠,风的卷动带起无数尘埃,四季干旱无雨即使最健壮的大汉也受不了,故此一直冷冷清清,鲜少有人长留,直到……

十年前魔头秦渚墨被白生剑追逐千里,一剑贯穿琵琶骨后于此消失。

不少人坚信他定已毙命白生剑下,只是不知何时谣言却渐渐流散开来----魔头只是借这一剑光景就此退隐,隐居在了这个不为人知的荒漠边缘。

并未死去!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武林正道打着除魔的名号来到了小城,甚至不乏秦渚墨离去前留下的青衣教门众,只是任多少人来来去去,却终是未寻到一丝痕迹。

徒留小城,受了这人声鼎沸逐渐热闹起来。

这一日,城中唯一一家客栈的老板仍是同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翻着账本,食指点墨不住的记着什么----直到一点银光飞射而来,转瞬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

精钢所铸之剑发出轻微龙吟,老板慢吞吞的抬头,看见一个满身浴血的少女冲进门来。毫不客气的将剑拔下又架到老板颈项,少女恶狠狠地问道:“秦渚墨在哪儿?”

她如此凶神恶煞,本以为眼前人定会吓作一团,乖乖的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哪料想老板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竟又低下头去算他的帐。

剑尖猛地压紧了些许,在麦色的肌肤上留下一缕鲜红。少女气急败坏的道:“说!”

老板皱着眉抬头,却是指着店里空旷朝少女道:“人都被你吓跑了,一会儿你可得赔我银子。”

少女一跳脚,正待发作,又见老板右手微移指了指刚刚从门前经过的两个白衣人:“你若想知道魔头的下落,何不去问他们?”

墨发高束,剑悬于腰间,这两人一看便知是来自中原的武林人士。

少女疑惑的问:“他们知道?” 

“不知。”

“那你还叫我去问?”

“这自是因为我也不知……”对压在脖子上的剑视若未睹,老板淡淡的道出事实:“你可知这十年间有多少人来过这里?又有多少人失望而返?先别说人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就算活着……秦渚墨向来以面具示人,那面具的底下又有多少人见过?”

“所以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无法告诉你他的下落。”

“你……”少女气结,不是不知他说的有道理,只是那刻板的脸上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的神情深深激怒了她,从小被捧在掌心,她几时受过这等委屈?

    剑尖数次轻颤,却又不能真杀了眼前之人。

正在这时,老板忽地开口:“若是想明白了,就留下赔付的银子,速速离开罢。”

“银子是吗?”少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这些赔你够了吧?”还未等老板反应过来,她继续道:“那么剩下的……我要住店!”

 

沸腾的汤汁滚出浓香阵阵,冬笋漂泊沉浮薄薄的嫩皮脱落,橙黄的油滴点缀其上衬得鸡肉鲜嫩味美,远远的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板舀了一碗汤,正待喝上一口,蓦地一阵凉风吹过,手上已是空空如也。

不远处,少女捧着他的汤正朝他得意洋洋的笑着,低头一吸还故意发出很大声音----忽地,她的动作顿住了,随即美目睁大,三步并两步的跑到锅边,举起就往嘴里灌……

这这这……真是太好喝了啊!

老板看着少女不甘心的舔着他的锅底,似是还不满足,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你可是喝光了我的一整锅鸡汤。”

少女白他一眼:“怎么?金子不够?”

她一边不死心的将汤锅翻转过来,一边又从怀里摸出锭金子朝老板抛去,昏暗的烛火在她脸上照出青涩的光晕,眼角眉稍凌厉的扬起,眼神却透着脆弱。

也不过十八九岁吧……老板不知怎的心中一软,开口问道:“你这么小,就已经想要靠秦渚墨的人头扬名立万了吗?”

兴许到底是少年心性最受不得误解,少女一听这话就跳了起来:“谁说我要杀他了!”

“那你找他做甚?”

这一问,却是让炸毛的公鸡萎靡了下来,少女左顾右盼,脸上几分期待几分羞涩,良久才兴兴艾艾道:“我……想要拜他为师。”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竟悄不可闻。

老板哑然失笑:“拜师?”他在这小城十年,见过想拿秦渚墨人头去换朝廷赏金的,想获得尸体上武林秘籍的,想杀死这个生死不明的人扬名立万的,却独独没听说过这么可笑的答案。

“江湖高手如此之多,好相与的也不少,你为何想要拜他为师?”

“这当然是为了……关你什么事!”似乎惊觉失言,讲到一半少女忽地跳了起来,双颊气鼓鼓的涨红,一脸愤恨的瞪着老板。

老板心道又不是我逼你说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收拾着锅中残骸。

少女看着他动作,灰色的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底下精壮结实的肌肉,在烛下泛着几分诱人的色泽,眼神恍惚了下,竟也忘了方才是为了什么生气。

水声“哗哗”的流着,难得的安谧流淌在两人之间。

良久,当将最后一只碗也放上橱柜时,老板这才发现----少女在不知为何没有再找他麻烦,在他毫无察觉时离开了。

月色西移,在他背后投下昏昏绰绰的影子,一路蜿蜒至墙角,勾出了略显寂寞的轮廓。

微微一笑,老板吹熄了蜡烛,悄然阖上了厨房的门。

 

少女这一住,就是大半个月。

来这儿的江湖人多半是抱了几分侥幸心理,指望着哪天一仰头秦渚墨这个大馅饼就从天而降,坚持了几天找不到什么线索,也就默默离开了,像他这么停了大半个月的已是少见,更让老板惊讶的是,少女竟一点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将锅里的最后一点鸡汤倒给他,老板叹了口气:“城里已经快被你找遍了吧?”

小城本就不大,少女日日早出晚归的探查消息,踏遍每一寸土地也是指日可待。

少女“哼”了一声,狼吞虎咽的把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找不到……吾也要几乎早,你表想看吾粥!”

老板摇摇头:“你有银子,想住多久都可以。”

只是……不管住多久都是浪费时间罢了。

吃饱了的少女摸着滚圆的肚皮瘫在椅子上,活像只慵懒的猫,忽地,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朝老板狡黠一笑,把头凑过去道:“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没娶个老板娘呢?”

这几日两人熟捻了不少,她也不再像初时那样咄咄逼人,只是性子中的刁蛮骄傲却始终去不掉,逮了机会就调笑老板。

似是不习惯人靠太近,老板将她脸推开了些许,淡淡道:“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呢?你长得又不差……”

少女说的是实话,别看老板已有了些年纪,却也只有笑起来时才见得到细细眼纹,一举一动透着沉稳冷静,比那些满身铜臭的中年商人不知强上多少。

“休得胡说。”

“我哪里有胡说!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害羞是不是!”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坏笑道:“要不要我帮你穿针引线啊,我瞧城东的王寡妇就长得不错……”

“……再胡说明日不做汤了。”

“你……”少女气结:“我我我……可是给了钱的!”

老板沉默,少女吵闹了会儿也觉得没意思,正想回房休息时门口忽地一声轻响,四个佩着剑的青年走了进来。

四人要了两壶烧酒几个小菜就坐到一边吃吃喝喝起来,言谈间不外乎武林逸事----谁的武功高强,哪里又死了人,谁又向谁挑战了……这几年中原人来得多,老板也见怪不怪了。

理完了账本,老板抬起头想将其放回柜内,却愣住了。

原本和他调笑嬉闹的少女此时一脸铁青,手颤抖的握紧腰间的剑,薄薄的唇被咬得殷红一片,眼神痛苦而恼怒,见他望来,突然狠狠跺了跺脚跑上楼去。

那双眸里,隐隐有水色渗出。

一怔之间,四人间谈论的话隐约传入老板耳里。

“要说那秦渚墨如果还活着,也真不够负责任的啊……瞧瞧青衣教都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十年间内乱不断,左护法还把右护法杀了……对了,溜出来那小鬼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青衣教的人还在找,据说是往荒漠来了,嘿,说不定先前在街上咱们还碰到过呢!”

“碰到也没什么,丧家之犬而已,老子都被人杀了,一个小孩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哈哈……说的也是!”

 几人又闲扯了一会儿,留下一锭银子大摇大摆的离去,老板默默收拾了一桌残骸,脚下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转过身上了楼。

 少女背靠着窗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出现不由恶狠狠道:“你来干吗?”

 见她这样子,老板低叹一声,心里更是确定了几分,他道:“你真是来拜秦渚墨为师的?你……莫不是想让他插手替你管青衣教的事?”

 少女瞪大的双眼中满满都是讶异,只听“刷”的一声,剑又架到了老板的脖子上。

 她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不想死就闭嘴。”

 老板摇摇头:“你若是执着于此,只是平白为了一个虚幻的传说耽误时间,恐怕还要让人追踪到此将自己推入险境,还不如……”

“我让你闭嘴!”剑狠狠向里压去,却在最后一个反挑向上,擦过了细嫩皮肉只勾出些微鲜红。

 老板不语,将手搭上剑----果然毫不费力就移开了些许,少女根本没想伤他。

 黝黑的眼假装坚强的狠狠瞪着他,少女大吼道:“别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你懂什么!若不是那几人多嘴,我又一时失控你能猜到什么!你若敢把今日的事说出去,我,我……”少女举剑要刺,奈何也知道自己这动作太假,在空中顿了须臾,竟是将剑一扔,跳窗而去。

 她身形飘逸轻功到也不差,只是无奈此时风沙颇大她脸上又犹有泪痕,竟显不出半分潇洒来。

 老板沉默的捡起剑,他原本只是存了几分怀疑,也未确定少女就是那青衣教右护法家溜出的孩子,到不想少女竟是先承认了。

 剑在手中蕴着不轻的重量,银光轻闪,映出他漆黑不见底的眸子。

 

 少女一路跑到了小城边缘的断壁残垣才停了下来,忍了又忍,终是克制不住蹲下身哭了起来----父母惨死,她一路逃亡寻着唯一的希望而来,却不断失望更被人揭穿了身份,叫他如何不悲从中来?

 更可恨的是……从来就不是个好人的她,竟万万下不去手去伤那个男人!

 该死的财迷,除了一手厨艺不错到底有哪里好的……恨恨的跺了跺脚,少女用沾满风沙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却忽地惊叫出声。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财迷!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背后,此时正一脸沉默的望着她。

 被人将最窘迫的样子看了个遍,少女的脸瞬间绿了,她手哆嗦着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你是在找这个吗?”老板将剑递给她,摇摇头道:“我很早就来了……以你的性格,就算要哭也会寻个没人的地方,此处并不难找。”

“你……”少女气结,举剑就想刺去,却见老板只是留在原地不避不让,知其已看破自己的虚张声势,只得恨恨跺了跺脚,将剑挂回腰间。

“今日之事,你不得多嘴……听见没有!”兴许是知道危险已不奏效,少女并未在其后加上“敢乱传就杀了你”,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我并非多嘴之人,只是你也明了此处并不安全,还要执意留下去寻一个生死不明之人吗?”

“谁说他生死不明了!秦渚墨是绝对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的!”

 诧异从老板脸上一闪而过:“这是为何?”

 少女沉默了会儿,目光忽然遥远起来,道:“我爹说的,他说教主武功盖世,心思又向来缜密,区区一道贯穿琵琶骨的剑伤,是万万不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只怕……是借机离开了青衣教。”

 她声音多了几分苍凉:“所以……我才想要找到他。我要问问他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知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了一干教众的性命!这十年来青衣教四分五裂,甚至,甚至爹还被那个混蛋给……”话到最后又带了哽咽之音,可这次少女没有哭,她抬起头,目光忽地爆出几丝精光,一字一顿道:“我一定要找到他!”

 兴许是她的目光太瘆人,老板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等定下神来才问道:“既是如此,你何必一开始骗我说要拜师,随便找个借口不久是了。”

“谁骗你了!”少女又跳了起来:“他本来就是我们青衣教的人,想当他弟子又哪里不对了!我一定要学好功夫,亲手报杀父之仇!”凤眸蓦然射出冰冷光线,她恨恨握紧了剑柄。

 老板却是不再为所动,叹了口气,他道:“天色已暗,在留下去风沙会越来越大,还是早些回去罢。”

 少女“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催促:“你怎么这么慢!还不跟上!”

 她出来时便已近黄昏,哭了许久又说了会儿话,四周早就黑了。大漠的晚上没有月亮,脚步声和着风呼呼吹着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老板心下了悟,跟上去道:“你怕黑?”

“你……谁怕黑了!我是怕你老眼昏花摔个四脚朝天!”说着,少女不仅人靠了过来,手也牢牢的挽着老板的臂弯,只差整个人都缩他身后了。

 老板摇摇头,也不和他计较,只是带着人,向那漆黑深处亮着温暖橙光的客栈走去。

 两道影子在他们身后纠结,慢慢地,合成了一体。

 

 少女说到做到,眨眼一月过去,大漠进入最难熬的夏季,风沙越大,白昼里空气灼热的快烧起来,寻着秦渚墨而来的江湖人士少了不少,客栈冷冷清清,只有她一人还住着。

 少女依旧晨出晚归,仿佛多少次的挫败都打不倒她,老板知这是她一切的底线,漫无目的中唯一的指引,也不说什么,只是在每个少女疲累归来的傍晚,都备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看着金黄的液体滚进少女的喉咙,沉默着的面容也会有一丝裂缝。

 还是那么平常的一天,少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叹道:“其实你这儿也不错啊……”

 恰好店里无人,老板问道:“是吗?那你若是报了仇,想做什么?”

“没想那么远,若真杀了那帮混蛋……唔,还是回中原去吧?嫁个大侠再生两个胖小子,嘿嘿……”

她沉醉在美梦里,没有注意到老板的身体微不可见的颤了下,只听他用干涩的声音问道:“既然这里也不错,你就没有想过……留下来吗?”

“留下来?”少女瞪大眼:“怎么可能?我是说你厨艺不错啦……这里什么都没有,风沙还这么大,如果不是秦渚墨在这儿我根本不可能住那么久……”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才发现老板表情不对,眼珠一转已明白了三分,连忙凑过头去调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老板沉默不语。

     少女道:“你放心……你做的鸡汤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定不时回来看你,这样放心了吧?”

     老板仍是不语,一个转身端着少女吃剩下的残骸进了厨房,远远地把人抛在身后。

     少女在心里嘀咕:这还没找到秦渚墨呢,真要找到了,看你是怎么办……

     她原本也就随口一说,毕竟已待了一个多月还是毫无线索,真要在数日间找到人也是匪夷所思,却未想到一语成谶,翌日下午就让她碰到了一个人。

     那人原本支支吾吾,连事情经过都说得含糊不清,少女只当他是来骗钱的,正想挥手把人赶走,却不想那人话锋一转,竟说出了几件只有青衣教中人才知道的事。

     少女足足愣了半响,心里被狂喜冲击,正想再问,那人无论如何不肯说了。

“此事也是我从哥哥处听来的,若非急需用钱,我们是决不会来招惹这个麻烦的……你想知道详情,明日此时在这里,我带哥哥来。”

 寻觅良久的终点如今近在眼前,叫少女如何不激动?她几乎是颤抖着从怀里摸了锭金子递出去,看着那人转过身,直到连背影都消失不见,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客栈。

 她的喜悦如何能瞒的住老板?只是素来习惯了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老板也不开口询问,只盼着她将那眉间笑意同他一起分享。

 少女也有自己的打算,她已看出了老板不希望自己离开,知道此时说出无异会让对方难过,只得鸵鸟似的埋头喝汤,当作不曾注意到那深深沉沉的目光。

 修长的手指端着残骸稳稳走向厨房,少女终是不忍,低低喊了声:“等一下!我……明天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出人意料的,老板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少女咻得一下站起来,大声道:“我后天会回来吃饭的!”头却是埋得比谁都低。

 老板忽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带着岁月沉淀,在烛光下绽出了惑人光华。

“知道了,我等你。”

 

 第二日的黄昏,却是下起了大雨。

 这雨来得突然,又是在常年干旱的沙漠边缘,十成十的把街上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再也来不及为了生计利益奔波,纷纷跑回了家。

 客栈还是那么冷清。

 从下午起,老板就没有离开过那一寸三方门前,他眯着细眼径直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雨,就这么从他眼前坠了下来,成倾盆之势,仿佛是要洗刷尽这片土地的冤孽。

 直到天色渐晚,门前沙粒都污成了淤泥,漆黑的天空仍在不停地落着眼泪。

 老板又看了半响,忽地转身回了门内。

“咦?打烊了?”食客抬起头,惊讶道:“这可才巳时啊……”这家客栈开了也不少年了,可从未在亥时前打过烊啊!

“抱歉,突然有点事。”

“罢了罢了,那我下回再来吧!”食客叹息着放下一两碎银子,又见老板将它推回来,挣扎了会儿,终是放回了怀里。

“天都黑了,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啊?”

“也没什么。”老板手脚麻利的把碗筷端进厨房,眨眼间已换了身衣服出来,短袖束腰,竟是武林人的打扮。

只见他微微一笑,道:“去寻一个执念而已。”

 

小城的另一头,大雨无穷无尽的下着,和了泥的沙砾把少女的脸糊得面目全非,可身上的脚却还加了几分力,狠狠踩向他的头。

“咳咳……”污物涌进了喉咙,少女被呛得大咳起来,但仍倔强的不求饶,漆黑一片手摸索着伸向一边被打落的剑。

“喀嚓”一声,是手骨被踩裂的声音。

昨日诱他来此地的男人正一脸漠然的站在一个青年人身后,青年修眉凤目,眉宇间充斥着浓浓邪气,突然,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少女的头,把人拎了起来。

   “果然和你那没有脑子的爹一模一样啊……这么个小把戏就能把你骗走,死在我的剑下,你也算不枉此生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惊飞了城墙黑鸦,少女聚了一口吐沫,劈头盖脸吐向他。

青年一时躲避不及,恼羞成怒不由狠狠一巴掌扇上去。

嗡嗡的耳鸣让少女原本就不甚清醒的脑袋更模糊了几分,她眯起眼,看着这个自己日夜都幻想着,想要一剑杀了的仇人,忽地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对不起死去的家人,终因冲动害了自己。

身子又被狠狠扔下,冰冷的剑架上了颈项,克制不住的泪花终于从少女眼角滑落,这一生的片段宛如走马灯从眼前掠过……

那一夜的血染青衣,爹娘的笑颜在迷雾中消散,她怀着满腔仇恨来到了这个漠北小镇……

老板端着橙黄鸡汤的样子蓦然清晰起来。

每一个傍晚,备了菜肴等她回来的修长身躯,总是爱立在那木柜后草草翻着账本,她无数次调笑他不嫌脚酸,那人总是淡然一笑。

无数佳肴可以从他手下流水而出,那样的人,却舍不得她离开。

少女身躯一颤,那个傍晚,老板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的面容,又从记忆的湖底浮了起来。

真的好后悔没有告诉那人这一切,又背着他来了此地,如果她还有机会可以回答那个问题……

   “我……”

银光终是落了下来。

然而,一点更快的银光击碎了它,青年的剑,竟是连少女的汗毛都没有碰到。

他恼怒的抬起头,愣住。

黑夜里,一点灰星正在飞速接近,奔跑的速度连草木都能燃烧成灰,男人衣袂飘飘,沉静的面容怒气隐而不发……

青年颤抖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剑已经无力的从手中滑了下来。

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看着自己的头飞了出去。

 

在沙漠边缘静静沉睡着的小城,还是那么的荒芜而数年如一日。

只是城中唯一一家客栈,却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人。

清晨,少女早早就起了身,将大堂收拾的一干二净,站在门口候着客人到来----麻利的迎进,传菜,再将碎银收进柜台……

那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遥远的仿佛真的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个炒三丝,一个宫爆鸡丁……”

   “好。”男人淡淡的应着,手下动作不停,在少女手里宛如调皮的孩子的铁锅被训得服服帖帖,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诱人的香气。

   “怎么还不走?累了就去楼上歇会儿,厨房烟味大。”见她立着不动,男人不由叮咛了两句,却见少女蹦蹦跳跳跑了上来,在他左脸落下一个吻。

  “都热得满头大汗还穿这么多……”嘴里抱怨着,少女飞速解开了男人的领扣:“这里又没有人,做什么这么小心翼翼?”

  “好啦!热死了我去前面歇会儿,晚上我要喝核桃鸡汤,你答应做的!”欣赏着男人小麦色的肌肤,少女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确定那纤瘦的身影完全消失,男人才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将散开的领扣重又合了起来。

也许从前是不在意,现在却不同了。

寂寞已久的生命,出现了值得他去守护一生的执念。

他不想失去。

想着晚饭,男人沉静的面容终于裂出了一丝笑意,弯下身将核桃切开,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厨房重又陷入水沸锅热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那曾露出片刻的琵琶骨上……

一道狰狞疤痕盘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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