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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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ID: 别后魂梦长

[古剑二][初乐]孟冬三十题

一鹤氅

夜风微寒。

湖畔,有一人倚着树静静立了许久,眼下红纹如血如叹,正望着虚空中那一轮孤月出神。

肩上蓦地一暖,一件大氅盖上了重伤初愈的身体。

回过头,少年自己却衣衫单薄,正立在寒风中笑:“天凉……你继续,我回屋里等你。”

这么说着,他往回跑了两步,却没回到烧着炭火的屋里。

有人愿意望着空中孤月,就有人愿意望着那一道背影。

 

二偶感风寒

“草乌三钱,大青叶一钱,山楂少许……”

漆黑的药汁出了炉,却散发出怪异的气味,等到终于重煎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原本病恹恹坐着的人已经睡着了,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片青黑的阴影。

初七端着药看了他半晌,想去揉那头呆毛的手却终究没有伸出。

 

三北风徘徊

这一日,初七猎了只雁回来。

乐无异裹着棉被出来,就看见空中一阵扑朔,而初七正对着拔了毛的大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他接过,心中明白地叹息了声。

北雁年年南飞,但有些地方,却再也回不去了。

 

四青蒲

蒲草,水生植物也。嫩者可食,茎叶可供编织蒲席等物。

“……草席是夏天所枕,你现在画这偃甲图纸,又是何用?”

“这个吗?”乐无异抬起头来,尚苍白的脸上是散开的笑意:“只是不想浪费罢了,再说草席性良,四季都能用,等做好了,我还想给闻人夷则捎一份去呢……”

他的声音渐渐遥远,初七看着他抬起手来,想去拿桌边放着的砚台,却气力不继,撞了下尖尖的桌角。

手立刻泛起青来。

初七想着:到底是凡人的身体——一场病那么久没好,轻轻一碰就会脆弱的受伤,和他烈山族人,大相径庭。

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拿起那块砚台,放到了乐无异边上。

 

五虹藏不见

雷始收声。

天幕下雨意渐渐退去,初七眯着眼,忽然就想到了他从神女墓底爬出的那一日。

也是一样的孟冬,也是一样的雨天。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有存在世上的意义,却被一道散着褐发的身影扑倒在地。

那声声泣血,喊得都是“师父”。

 

六似阳春

从长安捎来了几壶好酒,配上菜肴甚是美味,初七不由多吃了一些。

谁知第二日就不见了乐无异身影,直到傍晚时分,才有一只鲲鹏载着青年而返。

“原来这酒叫似阳春呢!”

风尘仆仆归来的人晃了晃手上的战利品,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为了博眼前人一笑跑去千里之外的行为有多么惊世骇俗:“夷则说这可是贡酒,宫中也不多,索性都给了我。这下可以撑过孟冬了!”

他这么说着,看了眼天色,就急冲冲进了厨房。

 

七垂钓鲫鱼

鱼汤如雪稠白,正散着浓浓的香气。

乐无异去端了菜出来,却发现面前已多了一碗汤,另有几片鱼肉在浓汤中沉浮。

而一向淡漠的人瞥了他一眼,道:“站着坐什么?难道还等我帮你拿凳子,喂你喝不成?”

 

八风湿

长安来信,定国公夫妇年岁渐高,冬日难免腰脚酸疼,乐无异闻之,担心地几日没睡好。

初七却问:“等你老了,也会如此吗?”

乐无异愣了一下:“……也许吧。”

初七没有答话,他眼前是那日病恹恹躺在床上的乐无异,想着青年也长出了白发,会在阴冷时日腰脚酸疼,最后缓慢死去的模样。

而即使到那个时候,他的容貌恐怕也不会有一丝改变。

 

九月朗水白

“你最近……好像有些不同。”

“有吗?”

“你以前……是不会拉着我一起望月的。”乐无异有一下没一下撩着湖里的水,踌躇道:“也不会帮我舀汤,和我说那么多话,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语至中途,那双大敌当前都未曾变色的茶色眼瞳突然惊惶起来,初七心中一动,按住了要起身的人。

“我不走。”他摇头:“我……又能去哪儿?”

 

十蚯蚓结

冬至。

乐无异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大堆面粉,问了初七要吃甜的还是咸的后,就开始做汤圆。

只是手虽规矩地动着,一双眼却不时望向门外,像是害怕倚着门的那个人趁他不注意悄悄溜走一样。

不止一次和茶色眼瞳对上,初七心下摇头,不由走进了门,一手同时搭上沾了面粉的纤长五指。

“我帮你吧。”

 

十一鸣笙

静水湖畔来了个戏班子,戏唱得一般,但里头有个姑娘,笙倒是吹得十分动听,听得乐无异呆了许久。

“……你喜欢她?”

乐无异摇摇头:“这叫句句双,我在长安的时候,也常听人吹。我和师父一起时,他也说很……”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眼初七,再没有说下去。

 

十二纤指破新橙

戏班子不知是收了谁的钱,竟在湖畔多留了几日,走时还给两人留下了一堆时令的橙子。

乐无异说着要做水果羹,便坐在桌边,认真地把橙子剥成一瓣瓣。

水果清香泛开来,红润的双唇不时开合,初七不知为何就执起了一瓣橙,对乐无异道:“张嘴。”

“啊?”

年轻的偃师条件反射地张嘴,冰冰凉凉的橙子就落入了口中,而手指的触感尚从唇畔划过。

他脸顿时烧起来。

 

十三渡船满板霜如雪

难得乐无异也有躲着初七的时候。

漫天白雪纷纷落在褐色发丝上,初七看着青年一边在湖上造偃甲船,一边装作没注意他的视线,手下却是频频出错。

忽然,甲板颤了一下,在冰面上整个碎开。

初七皱着眉跳入湖中,将因冰冷湖水的浸泡而嘴唇发紫的人一把揽入怀里,带着朝岸上游去。

“你啊……”

 

十四天幕低

夜幕低垂下,交叠着两道身影。

初七边躲着乐无异缠上来的四肢,边想着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他不过是让这孩子喝了点酒去寒,怎么就……

“师,师父……”

那声呼唤让初七一怔,他不由沉下声道:“你看清楚,我并非谢衣。”

乐无异愣了一下,水色从茶色眼瞳中泛开来,然后青年俯下身来,反而更紧地拥住了他的颈项。

“我知道,我知道……”

他哭泣着:“可是,还是喜欢……求你,别离开我……”

 

十五日长夜短

可否后悔?

不知为何,在拥上发烫的躯体,逐渐进入那温暖潮湿的所在时,初七脑中突然浮现了这句话。

百年的光阴从指缝间溜走,总问着这句话的人的也不在了。

但是……

“别,别走……啊!”

“再……进来一些……”

“痛……”

痛得呆毛都垂下来的人却不肯放开他,从下往上,夜晚的流光从乐无异眼底划过,照出一片情意。

——终是不悔。

 

十六寒冬钓雪图

偃甲鸟扑扇着翅膀捎来了帝王的贺礼。

初七展开那幅雪意遍野的图时,乐无异尚窝在床上——酸麻的腰让他微动一下就咬住了唇,加之昨夜的荒唐还历历在目,他面颊通红,几乎不敢抬眼看数丈之外的那个人。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颈项。

初七收起画上雪河,道:“……昨夜还口口声声着喜欢我,今日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十七斜阳映竹

竹,冬生草也。

看着从一片绿色中打水归来的人,乐无异忽道:“……总觉得,有些奇怪呢。”

初七看他一眼。

“往日都是我照料你的起居饮食,现在我……”他红着脸嗫嚅了一会儿,道:“要不你还是放着吧,我再歇会应该就没事了。”

下巴却被捏起,映入一双平淡无波的眼。

“我们都有了肌肤之亲,有什么奇怪的?”

 

十八松柏

长松落落。

初七靠在树上,不远处乐无异已跪了许久,从此处望去,只能见到他在墓前微颤着的背影,而看不到神情。

他默默地站着,听青年从流月城一役一直说到了他如今的偃术修为,脑中不知为何就浮现出一句诗。

——岁寒心不移。

 

十九山楂初红

附近村民送来那一筐筐艳红山楂时,乐无异正在给初七绾发。

他并不擅长此道,一不留神把发丝扫进了初七眼里,不由弯下腰去吹,谁知被人看了个正着。

乐无异大羞,尚不知如何是好,一转眼却看见散了发的人正拿了块山楂送到口中,面色平静,像是全然不觉得男子相恋有违世俗。

于是他也微笑起来。

 

二十严霜结庭兰

大风寒。

乐无异却发现初七在渐渐疏远他,哪怕同榻而眠,两人间也隔着一丈有余的距离。

这日夜里,他终于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初七沉默了许久:“我不过是个死人。”

乐无异一怔,又听他道:“……这具胸膛里早已没了心跳的声音,靠你太近,只会冻着你。”

 

二十一十年一觉扬州梦

相拥入眠,乐无异却做起了噩梦。

汗珠一滴滴地冒出,他面色痛苦,初七不用想也知道他正被什么梦境困扰着,正想喊醒他,人却醒了过来。

乐无异面色惨白,手哆嗦着抓上初七衣角。

“太好了,你还在……我梦见神女墓的门重重合上,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你……”

初七闭了闭眼,这孩子梦见的……竟是他吗?

 

二十二银杏初黄

“其实刚把你救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会那样。”

指挥着偃甲扫去门前黄叶,乐无异想着那些日子神情冷淡的人,托着下巴道:“还好……”

但你又是因何而改变的?

没问出的话哽在喉口,乐无异看着初七转过头,难得揉了揉他翘起的呆毛,问:“总有一日,你……是不是也会离去?”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二十三冻雨

雨中夹雪,寒意入骨。

正在拭着刀的人却被这些天影踪成谜的青年拉了出去,乐无异指着面前的偃甲,难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人形偃甲很难做,我竭尽全力,也才完成了一小部分,但是……”茶色眼瞳蓦然坚定起来,乐无异抓起初七的手:“只要你不希望我离开,我就不会离开。”

哪怕再也不会变老再也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无妨。

年轻的偃师这么说道。

 

二十四雨霁雾明

人形偃甲的进度终究是停了下来。

而雨停时分,乐无异的腰却足足酸了一整天。

初七坐在榻上,道:“刚开始时,我确实不知道活着有何意义,我没有归处,也不再有需要我的人。”

但直到那一天,乐无异因他生了病。

他看着年轻偃师苍白的脸,突然就觉得寂静了百余年的胸膛又跳动起来。

“所以说,你并不需要这么做。”

揉了揉乐无异的头,初七道:“也许也正因为相处短暂,这不长的一生,才会有自己的意义。”

 

二十五玉佩凉

长安传来了小皇子诞生的消息,乐无异翻箱倒柜找贺礼,好不容易摸出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转身窗外却又飞来了只偃甲鸟。

爹娘熟悉的声音响起,乐无异的脸色却黑了三分。

很快,乐大少爷开始收拾行李,但直到傍晚时分,才扭扭捏捏地走向初七,道:“……要不要,和我回家见见爹娘?”

 

二十六枯莲

冬日时分,定国公府后花园的白莲枯了一大片。

池塘边,一拿刀人转过身,再次道:“我……并非谢衣。”

“我们知道。”一中年男子抚着胡须叹息,摇了摇头:“但只要你是无异喜欢的人,就够了。”

 

二十七柿子花

泛着清香的柿子,皮却难剥得很。

乐无异一不当心让汁水溅了一脸,红色的液体顺着鼻尖滴下来,一时有些滑稽。

他下意识想去找手帕,手却被按住了,有一只黑色的衣袖掠了过来,细细擦去了他面上的液体。

 

二十八烹茶对坐而奕

乐无异摩拳擦掌,心想赢不了夷则,难道还赢不了眼前人?

一个时辰后。

“……你不是流月城的人吗,怎么棋也下那么好?”

“你若也像我这么活了百余年,自然也懂上三分。”

“……”

 

二十九漆器冷香

快过年了,定国公府多了不少贺礼,但乐大少爷却独独钟情于一件屏风。

屏风由漆木制成,绢布上绣了夜晚的沙漠,火光之后,是看不清面容翩翩起舞的几人众。

初七什么也没说,等帮乐无异把屏风搬到屋内,才看了他一眼。

“等过完年,我们也可以去捐毒拜访下你的兄长。”

 

三十暖栗子

“少爷,栗子热好了,要尝尝吗?”

“不……嗯,不用了!你先拿去……给爹娘吃吧。”

“可你半个时辰前不是还说要吃……”

……

一门之隔。

乐无异喘着气,茶色眼瞳难耐地渗出了泪水:“快,快些……还要去前厅吃栗子。”

“快些?”

初七挑了挑眉,须臾后,乐无异只觉自己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有意想再喊慢些,却因狂风暴雨般的抽插而模糊,只得求救地抱紧了身上人的颈项。

而远去的如意,自然是看不到屋内一室如春的。

今个儿热乎乎的栗子,乐大少爷是注定吃不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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