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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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ID: 别后魂梦长

[古剑二][谢乐]四季思

腊月的最后几日,长安落了雪。

细碎的白色扫过街道,慢慢盖住了在年末安眠的都城,一片冰天雪地中,定国公府的喜色却仍止不住地往外透。

长安人无所不知,定国公府的大少爷,这些年精进极快的偃师乐无异……要成亲了。

那郎君是何许人尚不得而知,众人贺礼便如流水般送入了定国公府。更夸张的是新近即位的帝王,竟从南疆运来一箱偃甲材料,专程讨待嫁的乐大少爷欢心。

于是长安城中再无人敢非议成亲一事,众人都齐齐伸长了脖子,等着一窥究竟是何人有这福分,能将这么个香饽饽揽入怀中。

却从未有人想到,不过三日后就要穿上喜服拜天地,从此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的乐无异——此时正一脸郁闷地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

他郁闷之事有二:

一是成亲前的老规矩,不到洞房花烛之夜,他和谢衣是不能见面的。

乐无异初初一闻,就沮丧地垂下了呆毛。他本还抱着“自己与师父皆是男子,何苦墨守成规?”的想法,奈何娘亲在此事上却是格外坚持,且师父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也笑着摸他的头,告诉他“忍忍就好。”

这一忍,就是小半个月。

而二,则就与他的一个心结有关了。

师父年少时送他的那只偃甲鸟,他向来爱若珍宝,时不时拿出来摩挲。可偃甲再精妙,也不过是件机械,这些年的磨损,已使鸟的翅膀有了轻微的痕迹。

前不久归家之前,乐无异有心想要重新修整一下,岂料拆卸过程中出了错,竟使大部分的零件都掉入了冰封的湖面。

他努力了好久,也未能将偃甲鸟恢复如初。

看着神情明显低落的小徒弟,谢衣轻叹:“……无异若是喜欢,为师再做一只送你便是,何必耿耿于怀?”

“可是,那……不一样。”

——更何况,偃甲鸟还是因为他才坏掉的。

这么想着,乐无异简直没法原谅自己。

 

“异儿。”

“娘?”回过神来,乐无异看着傅清姣从走廊尽头走来,手上还端了碟点心,不由道:“怎么了吗?”

“还问娘!你中午就吃了这么点,不饿吗?”

“我……还好。”

傅清姣轻叹了一声:“娘亲怎么会不懂你的心思?不过还有数日时光,你就别叫娘亲担心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乐无异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有点想师父。”

他的目光慢慢遥远起来,像是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些时日。

 

春,是静水湖边一发慢慢抽出嫩芽的枝头。

谢衣归来的第一年,两人还是单纯的师徒关系。

彼时,乐无异早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却总觉得这份喜欢,会辜负了师父一直对他的期待。

他有心抑制,但每每看到谢衣,总忍不住面红耳赤,一顿饭下来,往往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反叫人生疑。

思前想后,他才下定了决心——与其让师父生厌,倒不如自己识相离开,反而不会打扰到师父。

“原来,这就是无异的想法吗?”

乐无异咬着唇狠狠点了点头,眼神闪烁:“无异离家也有些时日了,如今师父身体见好,想也……不,不再需要无异。无异打算这几日就启程。”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谢衣,生怕对方的一个微笑,就让他压在喉咙口的“但娘亲也常念叨着师父,不知师父可愿随无异一同回长安看看”脱口而出。

“也罢,记得替为师向清姣问声好。”

“无异明白。”

像是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去,心口却变得空空落落的。乐无异听着这句不带分毫挽留的话,茶色眼瞳不由干涩起来。

却又闻:“既然无异这几日就要启程……”

“……”

“那今晚不如就让为师来下厨,为无异践行吧。”

乐无异顿时呆了下。

 

谢大偃师再“高明”的厨艺,也挡不住满腹心思食不知味的“食客。”

乐无异直到把一桌黑漆漆的菜吃了大半,目光呆滞地端起碗里味道怪异的汤时,才觉得有些头晕。

眼前像是蒙了层白纱,师父的身影也摇晃起来——

乐无异“噗通”一声栽倒在檀木桌上,口齿含糊地问道:“好……奇怪,师父,你用,用什么做的汤?”

“堆在厨房墙角的,难道不是你从湖里打上来的水?”

厨房……墙角……

乐无异眼前模模糊糊浮现出了一堆酒坛,有意想告诉谢衣那怎么可能是水,却被脸颊突然落下的温暖打断了。

那双修长的手摩挲着他的面容,乐无异的眼中,便被一人占据了。

他听见谢衣温柔的嗓音:“无异,你可还好?”

“还,还好……”

“那可否告诉为师,你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因,因为无异想家了……”茶色的眼瞳渗出了水色,只剩心底的一丝恐慌,尚没让乐无异说出真话:“爹和娘,一,一定也很想无异。”

脸颊上的温度一下抽离了。

乐无异的心缩了下,但还未回过神来,就见谢衣取了方沾水的帕子,细细擦着他的面颊。

“你这孩子……”

他摇头叹息,眉眼间一如多年前逸着一丝无奈。这个他曾以为永远也不会归来的人,如今就这么站在他面前。

乐无异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一片白茫茫,再也存不下一点心思。

谢衣适时揉了揉他的头:“无异,为师……想听真话。”

“真话……?”

“为师想听的是无异心底藏着的话,而不是这些敷衍人的理由。”

“心底……藏着?不,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说出来,师父会生气的。无异不愿让师父生气……”乐无异咬着唇,一脸委屈:“不,无异不能说!”

谢衣沉默了会儿。

正当乐无异以为他要放弃时,一只宽大的袍袖却拂了上来,安抚着他的后背:“不,为师永远也不会生无异的气。”

乐无异瞪大眼:“真的?”

谢衣含笑点点头。

乐无异歪着头想了会儿,像是觉得没什么威胁了,才别别扭扭道:“无异……喜欢师父。”

谢衣一震。

乐无异面色通红:“无异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像是在措辞,好半天才道:“就是……师父夸一下无异,无异比谁都高兴。师父一皱眉,无异就担心自己做得不好。”

呆毛羞涩地颤了颤,乐无异低声道:“无异不敢和师父说,只好想着法子躲着师父,可每每……总忍不住想多看师父一眼。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他小心翼翼地拉着谢衣的袖子,道:“师父,你别生无异的气,好不好?”

对面没有声息。

微凉的夜风吹过发烫的脑袋,茶色眼瞳在寒意下渐渐清明起来。酒的作用一散,乐无异立刻就白了脸。

“不,师父,我不是……”

他急忙摆着手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被残忍的夜风给吹散了——是啊,又解释什么呢?

说自己刚才只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可那张如怀春少女的通红脸颊早被看了个透,师父又怎会相信?

那干脆承认那一腔爱意,向师父坦白这份情由来已久?可他既已因酒后冲动给师父造成了困扰,又怎么舍得再一次让师父伤心?

师父……

乐无异捂着眼,心里绝望地想着倒不如现在就回定国公府,也好过看到师父失望的面容。

“师,师父……你别生气,无异不是有意打扰到你的,也,也不会再说这种无理的话了。无异……现在就走。”

断断续续地说完,乐无异再也不敢看谢衣的脸,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就要踏入那一方夜色中——

忽地,腰间却是一紧。

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谢衣将下巴抵住他的头顶,轻叹了声:“傻徒儿……”

他低头,堵住了一切声息。

 

就像是一场梦,那么美好,那么虚幻。

唯一与梦里的飘渺不同的,却是身下被刺入时尖锐的疼痛。

“唔!”

乐无异皱着眉,手下用力抓住了谢衣的衣衫,却感到那根灼热的硬物在进到一半时停了下来。

“无异,可是……弄痛你了?”

谢衣心疼地亲了亲他汗湿的鬓角,却见乐无异用力摇了摇头,嘴里说着与神情截然相反的话:“一点也不痛……师父,别停。”

是了,别停。

听到谢衣低叹一声,继续往前推进,乐无异方松开了唇,断断续续逸出痛苦且欢愉的声音。

——从来,也不敢奢望会有这么一日。

师父不仅没有拒绝他的心意,反而拥住了他,在这弥漫着白月光的夜晚,缓缓进入他。

身体里的这个人,仿佛和心里长存着的影子融为了一体,此间种种,都诉说着再也不会离去的美好。

“师,师父……”

带着哭腔呼喊出声,乐无异略微分开腿,缠上谢衣的腰,胸膛也微微挺起,好让谢衣进得更深一些。

“无异。”

体内被狠狠地撞击着,头顶翘起的呆毛却也被揉了揉,又一次被温柔包围,乐无异茶色的眼瞳不由涣散开来。

春色染红了他的面颊,但唇瓣开合间,逸出的仍只有一声声“师父”。

直到被白浊盈满,也未曾改变。

“唔……”

长吐出一口气,白生生的腿从谢衣腰间滑下来,乐无异尚呆愣着,腰肢却是一软,被重新抱住了。

身体摇晃着,心也摇晃着。

这一晚,还远远没有尽头。

 

翌日。

乐无异揉着腰醒来时,才看见床沿端着茶碗,冲他微笑的谢衣。

他脸红红:“师父……嗯?那是什么?”

“这个吗?”谢衣晃了晃手里的包袱:“为师思前想后,决定与你一同返回长安……既已与无异有了肌肤之亲,总也要对清姣有个交代。”

“……”

乐无异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若还有值得庆幸之事,那么大概是定国公夫妇终究并非不讲理之人——事已至此,傅清姣只好安慰自家相公:“好歹也是谢前辈,异儿跟了他,总不至于吃亏。”

“唉,我现在常想,是不是我从前念叨着无异要娶个偃甲娘子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他……”

傅清姣摇摇头:“未必,那么多年,你可曾见谢前辈送无异的那只偃甲鸟离手过?”

“……”

傅清姣最后下结论:“该来的总是逃不过,你就认了吧。”

……

认命的定国公夫妇齐齐对视一眼,一晃那么多年,清冷的定国公府终于挂起了艳红灯笼。

“无异,手抬起来点。”

“……别光抬左手啊,衣服要扣不上了!”

“可,可是,好像真的有点紧啊!”乐无异皱着眉,道:“闻人,要不……我们就先算了吧?”

“那怎么行!后天你就要拜堂了!”

闻人羽皱着眉,仔细端详着紧扣着腰间喜服:“没道理啊,前几天不是还挺合身的?你看着也不像变胖了……”

乐无异看着后者一脸“难道世上还有会随机应变的腰”的表情,不由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你说,该怎么办?”

“还有个办法!”

闻人羽一脸慎重地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手上捧了叠奇怪的衣物——

“这是什么?”乐无异呆了呆:“怎么……好多破洞?膝上……还有那么多铃铛?”

“这是狼王送来的,说是捐毒男子的喜服。本来想着这里毕竟是长安,还是按照中原礼节来得好,却不想喜服会不合身……实在没办法,你也只能穿这身和谢前辈拜堂了。”

说着,她抖开了那套露胸又露腰,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喜服。

乐无异不由扶住了额。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从相识开始,每有牵扯上狼王,就没什么好事发生?

 

夏,是捐毒沙漠里一朵行将枯萎的桃花。

当年流月城一战后,乐无异曾在此停留了整整三年,为当地百姓解决饮水之难。可前不久却传来了一封信,说是他当年所造偃甲出了差错,请他前往查看。

这是大事,乐无异几乎是刚收到信,就和谢衣乘着鲲鹏,再次落到了这片大漠之中。

然而一看之下,却发现不过是有人觊觎偃甲底座上价值不菲的天金砂,将其挖了下来,这才影响了效用。

在谢衣的指点下,乐无异很快用乌金替代了天金砂,一望天色,却才刚刚正午。

“喵了个咪,真够热的!”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由将衣领拉开了一点,道:“师父,既然来了,我们就顺便去看望一下哥哥吧?”

谢衣含笑点头。

谁知两人还没走出几步,不远处就起了滚滚黄沙,数骑绝尘而来,不是狼王又是谁?

狼王先是冲谢衣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乐无异身上时,黝黑的脸却顿时变得铁青。

“你们……”

他眼神阴沉,乐无异不由拉着谢衣后退了一步,顺着狼王视线往下时,才明白了原由。

方才被他拉开的衣领间,有点点红梅散落。

——正是前一晚,他与师父情浓之际,留下的痕迹。

 

寒光堪堪出鞘,恰好落于谢衣鼻尖半分处。

狼王面色铁青,他死死盯着乐无异——那透蓝衣衫此时散得更开,胸腹间印记密密麻麻,不难想到昨夜的旖旎凤光,眼前人是以怎样的姿态被压在身下翻云覆雨。

他闭了闭眼,忽地捏紧刀柄,透露出浓烈的杀气:“你,你竟敢对我弟弟……”

“不,不是这样的!”

眼见狼王动了杀念,乐无异急忙挡在谢衣身前:“狼王,你听我说……”

“你让开!”

那印记红得刺眼,狼王几乎不愿多看乐无异一眼。把人推开,他双目赤红地冲谢衣吼道:“亮你的兵器!”

谢衣轻叹一声。

“我……不杀手下无刃之人!但你若一意忍让,也别怪我不客气!”

寒光向下划去,恰好架在那修长脖颈之上。

乐无异此时已爬了起来,奈何被狼王手下死死拉住,只能喊道:“狼王你别冲动!我和师父,我和师父……”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偏偏说不出来——乐无异想着这些年来,他和师父朝暮相守,相携的身影先后走过静水湖畔,长安,广州……就觉得所有的辩解都太过虚妄。

而那一头气氛却是越来越僵。

“你……为何不躲?“

鲜红的液体顺着刀锋滴落,脖颈上一道血痕显然,谢衣望着狼王紧皱的眉头,道:“因为……我不愿让无异伤心。”

那最后两字宛如一把重锤打在狼王心上,他不由回头看向在另一边挣扎的乐无异,青年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伤心之事,他咬着牙,茶色眼瞳又隐隐漫上了水色。

手中之刀顿时越发沉重。

他只好恶声道:“可是,伤害无异的明明是你!”

“谢某只知自己和无异是两情相悦……闺房之内,又何来伤害一说?”谢衣道:“但无论如何,谢某不会和狼王动手。”

“为什么?”

“因为,无论我们之中哪一个受伤,都只会让无异伤心……而我,不愿意这么做。”

这一字字都戳到了狼王最短处,他盯着谢衣看了半晌,忽地“唰”地一声抽刀回鞘。

“你赢了。”

他叹了口气,然而,下一瞬却有更多精光从眼中暴出:“但是,别以为我这样就是把弟弟交给了你!有本事的,今夜带着无异到当年落寨处来!”

话音落,人行远。

而几乎是刚一挣脱桎梏,乐无异就冲了过来,他仔细查看谢衣颈上的伤口,着急道:“怎么样……师父,你痛不痛?”

“为师没事。”

这么说着,谢衣忽地伸手,揽住了眼前人。

“无异。”

他低声唤着,像是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说是鸿门宴,也不太确切。

毕竟这满桌都是好酒好菜,不远处还有歌姬跳着异域风情的舞,雪白肌肤裸露在月光之下,艳煞一片。

然,酒过三巡,气氛却再度僵起来。

狼王“唰”地掏出了柄镶满宝石的短刀,插在桌上。刀刃寒光闪闪,显然是柄吹发立断的极品。

而正当乐无异以为他又要对谢衣发难时,他却挥了挥手:“放心,我不是要和你师父决斗。”

这么说着,他看向谢衣,目光却重又冷下来:“但你可知……我捐毒的规矩?”

谢衣一怔。

“我捐毒王室,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可这片大漠中,也确有许多有情人,终此一生,只为一人钟情。”

他笑:“而这凭证便是……血!”

言罢,他闭了闭眼,忽地抽出桌上的刀,狠狠向自己手臂划了下去。

血毫无预兆地喷出来,两人皆是一惊。

“这一刀,就是许了百岁光阴……而若划上三刀,则该奉陪生生世世。我捐毒喀嚓儿大神在上,无人敢违誓。”

“狼王,你……”

乐无异呆了下,连忙撕下自己的衣衫替狼王包扎,然而狼王却摆了摆手,仍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衣:“你……可敢?”

谢衣笑了笑:“谢某若做得到,狼王可愿相信谢某对无异是真心一片,不再为难无异?”

“你若做得到,就是向我捐毒大神发了誓,我自然不会不相信你。”

“狼王,师父……你们在说什么呀?”乐无异怔了下,转身朝狼王道:“无异和师父两诚相待,并不需要誓言来证明。师父你也别……师父!“

他一句话没说完,谢衣已接过了沾了狼王血的刀,乐无异还待阻止,却已是来不及——

一刀,两刀,三刀。

比方才的那一刀更深,更刻骨,刀刃划过处,几乎已可见用灵力连起来的偃甲脉络。

“师,师父……”

谢衣神情淡淡地放下刀刃,若不是刹那苍白下来的脸色,没人能想到他身上已平添了三道伤口。

而目光落到乐无异身上,情意才重又散开来,他抹去从茶色眼瞳坠下来的泪:“无异,为师没事。”

方转向狼王:“这样,可够?”

“师父,你……”

 鲜红的液体止不住地流,乐无异急得脸色都变了,而另一头,狼王的面容却缓和下来。

“你还真有这个胆!”他叹了口气,像在遗憾什么,又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用没受伤的手倒了两杯酒,狼王举杯道:“也罢,你既已向喀嚓儿大神发了誓,我就信你这一次。”

“从今往后,你就和无异一样是我的家人……有什么事,开口便是!”

接过那杯酒,谢衣唇角终于微微勾起。

“那就……多谢了。”

 

几乎是立刻替谢衣处理了伤口,然伤痕刻骨,好起来总是没那么快。且还渗着血,连水都沾不得。

乐无异一边替谢衣擦着身体,一边试着用手轻触伤口周围的肌肤,眼里渐渐溢满了心疼和担忧。

谢衣见状,不由把人拉到身边,安抚着那根沮丧地垂了下去的呆毛:“无异,为师真的不疼。”

乐无异轻声叹了口气,直到把水盆端出去,替谢衣穿好衣服,才道:“无异不明白,师父明知道,哥哥这样的行为……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不是说了吗,为师……想给无异一个承诺。”拉过乐无异,谢衣低声说了句“生生世世”,眼见眼前人面上的担忧迅速被红晕覆盖,才正色道:“更何况,为师也不想无异……终生都活在狼王的遗憾之下。”

“师父……”

乐无异抬起头来,眼里有三分被看透的惊惶和感动——他以为,师父不知道的。

在被狼王手下拉住时,他心里确实苦恼过师父不被认可的身份,想到这一生恐怕都无法面对自己的哥哥,胸口就微微抽搐着。

“原来,师父都看出来了。”

“傻徒儿……”

谢衣低笑,揽过人细细吻着,乐无异乖乖地靠在他身上,双手搂住谢衣的脖子,嘴里逸出轻声的呻吟。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情动。

可是……

“师父……”乐无异看看谢衣,又看看他手臂上的伤口,呆毛羞涩地颤了颤,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无妨,今日就让无异来吧。”

话音未落,谢衣手下一发力,就顺势倒在了床上,而乐无异低呼一声,恰巧坐在他身上。

看着师父散露出的白皙胸膛,他不由呆住了。

 

这一晚的美妙滋味,当然只有两人知晓。

只可惜,第二日乐无异身上的痕迹又翻了个倍,以至于他不得不一整天都把衣领拉得好好的,生怕狼王看出了破绽。

而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汗流浃背,晚上回到帐篷里时,险些中暑昏厥过去。

 

定国公府财大气粗,就算乐无异真长了个“会随机应变的腰”,傅清姣也有的是对付的办法——

数十个裁缝被她连夜请来,围着乐无异改工,这才在新婚之夜前重新改好了喜服的尺寸。

喜服再度变得合身,可乐大少爷的神情,却仍没有半分欢喜。

“异儿,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娘亲?”神情呆滞地脱着喜服,乐无异的视线落在傅清姣身上时,才勉强亮了亮:“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师父。”

“娘亲知道……可你也不能总这么无精打采的,拜堂可就是明天的事了!”

“娘,你不懂。”乐无异咬着唇,道:“我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你说,就算师父不能见我,可他为什么连个信儿都不传给我呢?”

“他那么了解我,一定知道我很想他……偃甲鸟转瞬即至的事,和我说两句话又有什么难?除非……除非,他出了什么事!”

一念至此,乐无异连喜服都来不及脱下,就匆匆忙忙往外奔去。

“异儿,异儿你冷静些!谢前辈能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可我要去找师父,我……等不及了!”乐无异捂着额,神情是难得的惊惶,他眼前一片黑白一片血红,最后闪过的,是那一年,为他在雨中回首的谢衣。

那是他们分开日子最多的一年,他有很多很多天没有见过师父一面。

也是那一年,他几乎以为,又失去了他。

 

秋,是龙兵屿之上一枚缓缓被风打落的枫叶。

流月城一战后,沈夜身故。而下界众生,也像商量好了似的没再为难从流月城中迁出的人。

而这些年来,龙兵屿也是安分。其中人休养生息,日子也算是太平。

几乎除了前些日子意外失踪的几人,让已经消散许久的魔气传言再现外,就没了令人生忧的事。

当然,这并不是小事。于是这一日,附近唯一一家客栈的小二早早就关上了门,生怕自己也成为夜半失踪的冤魂。

然而,就在他回头之际,账台边却多出了一人。

那人身形消瘦,几乎脱了形,褐色的披肩长发下,只隐约看见一双美丽的茶色眼瞳,仍有几分昔日光芒。

“救,救……咦?”

小二原本还在发抖,却在看到那人下一个动作时,壮了几分胆——

那人颤着手,掏出了一张银票,声音也是难得的虚弱。

“我……住店。”

 

风雨交加。

乐无异直到盖好了柔软的锦被,躺到雕花木的大床上时,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睡意。

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疲累,神经却像是被什么吊住了似的,连楼下轻微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晰。

——满脑都是那个人。

乐无异记得,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师父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他先是眨了眨清亮的黑眸,像是还不习惯自己的新身体,但却立刻就看到了他——

“无异。”

他这么唤着,声音一如多年前温柔低沉。

乐无异一下就觉得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了。

——哪怕是几年内耗尽心血寻遍了所有偏门,哪怕是付出了一半的生命,哪怕……从此以后会加速老去,都无所谓了。

因为,他的师父就在这里。

他想念了许多年的师父,从此可以拥有一具和常人无异的身体,陪着他慢慢长出白发,再步履蹒跚地走向轮回。

一想到老去后的师父——也许皱纹会逐渐爬满那张从前清俊的脸庞,他渐渐地走不动路,甚至连说话也费劲……但那份对于偃术与道的追求,却不会在光阴里荒芜。

乐无异简直止不住地欢喜。

而一整个月都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结果就是闻讯前来探望的夏夷则和闻人羽都以为他吃错了药,险些赶回长安给他请大夫。

——那个时候,怕是也没想到会有今日苦痛吧?

这么想着,乐无异轻声叹了口气,认命地爬了起来。窗外是倾盆大雨,几乎刚开了一条缝,寒意就透了进来。

好冷……

他后退一步,眼神却微微迷茫起来。

这么冷的天,师父……会在做什么呢?

这些年,师父也渐渐变得畏寒起来,去年不过晚放了片刻暖炉,等他回过神来,师父的手就已冰凉。

还有前年,他们赶着回长安时遇上了大雪,不过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时辰,师父第二日竟发起了低烧。

他缠绵病榻了几日,乐无异的心也跟着疼了几日。

而如今……

想着那个人也许会不管这恶劣的天气,执着地寻找魔气的线索,乐无异就觉喉咙像被只手紧紧扼住了,连气也喘不过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舍不得。

他想,早一些见到师父。

苍白的乐小公子看看窗外,又看看身后的阴影,终于一咬牙系好了披风,强撑着从窗口跳了下去。

 

一个月前,还是莲叶何田田,暑意未消的夏末。

乐无异做水行偃甲时不慎搞错了材料比例,被冰冷的湖水浇了一头一脸,还未恢复时又喝了谢衣亲手熬的姜汤,顿时上吐下泻,好几天没力气爬下床。

等到他稍微好些时,恰巧看到谢衣在抚弄一只陌生的偃甲鸟。

“师父?”

“无异。”谢衣转过身,一手扶住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徒弟:“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无异没事,这是……”

“是叶海传来的消息。”谢衣面上现了三分犹豫,但还是道:“他说他路过龙兵屿之际,听到了岛上魔气重现的传言,问我知不知晓这事。”

“魔气?”乐无异皱眉:“这可不是小事……师父你等下!我去收拾行李,我们一同去看看。”

谢衣怔了一下。

他眉宇皱起,反手拉住面色苍白的小徒弟:“今日天色已晚,就算是馋鸡……怕也不宜在夜里赶路。无异你休息一下,我们明日再出发吧。”

“可是……”

“无妨,听为师的便是。”

乐无异咬着唇走了,再度醒来时,身侧却只余冰冷的温度。

“无异,为师思前顾后……你身子未愈,不宜一同远行。况且魔气重现,十分凶险,你为流月城所做已经够多,剩下的,就让为师来吧。”

“若一切顺利,为师不日即返,勿念。”

……

这字字都宛如一把重锤击在乐无异心上,就算是如今想来,也尚有难以忍受的尖锐之痛。

雨势越发大,四周也静悄悄的。

“嗤”地一声,是纸伞破裂的声音——乐无异呆了一下,才发现手中只剩伞骨了。

他只带了一把伞出门,如今伞坏了,他就只有两个选择:若不回到方才的客栈里休息,就只能孤身走在雨中。

他当然是不会选第一种的。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看不到前方三尺远是什么,身子却慢慢轻盈起来,步履轻快地朝也许有那个人的地方走去。

忽地,他的脚步停了停。

不远处有一缕白色划过——那片布料在黑夜里太过耀眼,以至于不过一瞬,就让他的目光牢牢盯在其上。

白色缓缓扬起,又坠到了黄泥地上。

乐无异只觉心跳加速,几日未饮食的身体快承受不住冲向大脑的血液——师父,是……师父吗?

他朝前跑去,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那不过是片被风吹落的帆布,上面沾了油渍,还写着某某饭馆的名字,和他印象里纤尘不染的白,根本不是一回事。

然而,乐无异还是蹲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却像是有了自己意识一般拿起了那块帆布,折叠好后放在了门前。

然后,他呆立着,直到一道雷劈开了雨幕——

“无异?”

乐无异通体一震。

“无异……?”那声音多了几分疑惑,脚步声在暗夜里几乎听不清楚,熟悉的气息却透过雨水传了过来。

相似的白,心里的那个人。

乐无异看到雨滴打在那片单片眼镜上,谢衣撑着油纸伞站在他身后,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心痛,震惊:“你怎么……”

他喃喃道:“师父……”

唤了无数遍的两个字此时难得的轻微,乐无异踮着脚尖跑过去,不过堪堪触及到谢衣的衣袖,身子就软了下去。

他以为他会和那片帆布一样倒在冰冷的黄泥地上,鼻尖最后嗅到的气息,却是温暖的馨香。

 

乐无异不知道,其实那一眼,谢衣根本就没认出他来。

——记忆中丰盈的腰如今不堪一握,肩胛骨突兀地立起,他不过离开几日,乐无异竟然变得有几分形销骨立。

那声呼唤带着试探,而直到把昏倒的人抱进怀里,谢衣才发现眼前人是有多虚弱。

他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怔了一下,才想起该把人先带到温暖干燥的客栈,等他醒了再说。

于是刚刚才睡下的小二又被喊了起来,一看该在楼上睡觉的客官竟苍白着脸被人抱在怀里,吓得直哆嗦,险些又把两人关在门外。

而直到谢衣用热毛巾把乐无异身体擦干,又熬好了热粥,用嘴渡了些给他,三更的锣鼓都响了。

雨意帘帘。

谢衣想起今夜是难得的心神不宁,魔气之事明明已有了眉目,他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无奈披了件衣起身,没走两步竟就看到了那个傻孩子。

明明是和记忆中截然相反的身形,他却脱口而出:“无异。”

无异。

谢衣轻叹了声,将热粥放到桌上,一手执起乐无异冰凉的手,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着。

他这傻徒儿向来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夏天怕热了,冬天怕冷了,却全然不记得,自己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仗剑长安意气奋发的年轻偃师了。

时光在乐无异身上的痕迹总比别人重一些,他眼角淡淡的纹路,有时会让谢衣忘了他不过还是个未到而立之年的孩子。

落寞之色闪过,谢衣轻轻地在乐无异手上印了一吻。

而乐无异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师父眼角眉梢都逸着温柔,清亮的黑眸却微微黯淡着,他看着自己,像对待什么珍惜之物。

他一瞬就脸红了。

心里翻滚着的伤心,担忧,和被抛下的一点不解与气愤顿时无影无踪,乐无异结结巴巴,唤了声:“师父。”

师父。

他问:“师,师父,你怎么在这儿……不,无异是说,你果然在这儿!别守着无异了,你快去休息会儿吧,方才淋了雨,不好好擦干又该生病了……”

他的尾音湮没在谢衣的目光中。

谢衣看着他。

乐无异捏着衣角,咬了牙,声音也渐渐沉淀下来:“无异,其实是想问……师父,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魔气有多危险,一人来这龙兵屿又有多冒险?”谢衣轻叹:“为师明白,可这毕竟是流月城之事。”

“这固然是流月城之事。可师父,你……”乐无异直起身,像是鼓足了勇气,要说什么,却不慎绊倒了榻旁的被褥,整个人滑稽地摔在一旁。

谢衣适时扶住他,却听到乐无异颤了下,一句话传来:“师父,你……明明就是无异的!”

“我,我等了那么久……”他有些语无伦次:“谢伯伯已然随着流月城轮回,无异想了好多办法,才唤回了师父的灵。”

“师父答应和无异在一起的时候,无异不知有多高兴,可师父怎么能,怎么能……”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谢衣一直都认真地听着。末了,才揉了揉那头褐色的头毛:“好了,别说了。”

“师父……”

“是为师不好。”谢衣摇了摇头,才道:“其实,为师本来就没指望你会听话在静水湖等。只是事态紧急,你又身体不适,为师才有了先行一步的念头……”

他一直以为他没有错。

自己先行打探风声,乐无异若乖乖在静水湖等最好,若稍后追上来,也不至于会病情加重。

——直到他看见雨中那个消瘦的人影。

眼前恍若又闪过那年他提着灯在黑暗里走远,身后带着哭腔唤自己“师父”的少年,谢衣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是为师考虑欠妥。”

见乐无异还呆呆地看着自己,谢衣忽地笑了笑,伸手把人带向怀里,凑到他耳旁道:“怎么,还不相信为师?”

“傻徒儿,当日在狼王跟前,为师明明已跟你许了生生世世……又怎会轻易离弃你?”

“生,生生世世……”

像是想起了那个承诺,乐无异的脸“唰”地一下又布满了红晕,他顿了一下,才道:“那魔气的事怎么办?”

“为师带你一起去就是。”谢衣道:“其实已经有些眉目了……岛上虽不断有人在失踪,却并没有魔气的痕迹。为师想,也许是有心人在搞鬼吧。”

“有心人?”

“……借着魔气的名头行肮脏之事罢了。无异不用担心,再答应为师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

乐无异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事明明是他在理,怎么现在反而要他答应师父的要求?

可这不对劲还未持续一秒,就在谢衣的微笑下烟消云散了。

看师父看痴的人点了点头,甚至连唇瓣开合间说了什么都没注意。

——“傻徒儿,快些养好身体吧。这么瘦,为师都心疼了。”

 

乐无异养没养好身体不得而知,但三月后闻人羽再见他时,却狐疑地绕着他转了足足三圈。

“闻人……?”

“无异,你……”

“别看了,我胖了。”

乐无异叹了口气,自从从龙兵屿回来之后,师父就对他“关怀有加”,日日进补,他衣襟都快扣不上了。

闻人羽闻之,正色道:“你可还记得,再过些时日要做什么?”

“……”

“如果你不想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定国公府的新娘子腰比水桶还粗……就好好减肥吧。”

当朝的女将军,乐无异多年的好友,这么说道。

 

喜服很繁重,又半挂在身上十分拖曳,乐无异上气不接下气跑了一段,还险些被绊了一脚。

而当他真正跑出定国公府,满眼尽是一望无际的白时,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谢衣在哪儿。

如果说当年的龙兵屿之事他起码还有个方向,那么现在茫茫天地间,就像又只余了他一个人。

“师父……”

乐无异喃喃出声,茶色眼瞳里无神无光。

他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往前走,盼着谢衣像那一年的大雨中,微笑着站在身后唤他名字。

谁知那一声“无异”没有等来,却有声声鸟鸣盘旋天空,又落于他肩上。

“这,这是……”

乐无异惊讶地看着怀中的偃甲鸟——翅膀微损的痕迹,羽毛柔软又熟悉的触感,这……分明就是他修坏的那只偃甲鸟!

可零件明明已落入了冰封的静水湖中,又为何会……

“你这孩子……”

随着一声叹息,谢衣缓步从街角走出,他看看呆愣的小徒弟,又看看人怀里轻啄喜服的偃甲鸟,终是道:“不过一日罢了,无异也等不及吗?”

“师父,你……”

乐无异咬着唇,瞥向谢衣头顶的霜华,修长双手间的冻疮时就已明白了三分——他飞快地跑到师父身边,语带担忧:“师父送无异之物固然重要,可对无异来说……师父更是无法替代的。所以,师父又何必为了无异,这,这么……”

“这么不爱惜自己?”谢衣轻笑:“为师可不觉得跑一次静水湖,将一只偃甲鸟复原就是不爱惜自己……比起这个,为师更不想看到明日定国公府的新娘子,满脸遗憾地出阁。”

他在“新娘子”上加了重音,乐无异闻之,整张脸都不由烧起来,衬着白雪,竟是意外好看。

“师,师父……”

“异儿!”

乐无异话还没说出口,傅清姣便已追了出来。她讶然道:“谢前辈,你怎么在这儿……”

“是谢某唐突了。”

知道后者担忧不吉利,谢衣揽过无异,最后问了句:“见到为师安好,为师送予你的偃甲鸟也无事,这下安心了吧?”

乐无异红着脸点点头。

“那么,就等着为师明日来接你过门吧。”

一片白茫茫中,眼角露了些风霜的偃师摸了摸自己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徒弟的头,笑意盎然。

 

冬,也是长安定国公府檐上渐渐堆砌满的白雪。

中原规矩,成亲当日,须得由男方骑马上门,接女方回自己家后,才能拜天地吃喜宴入洞房。

奈何谢衣在长安并无住处,定国公府又家大业大,便只好和乐无异在长安绕行一圈后,再回定国公府成亲。

正月初八,正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却没人知道,前一晚,乐家大少爷在喜娘铺好了床,放好了他和谢衣的鞋子后,一夜未眠。

——不知道成亲后,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他与师父皆是男子,喜房里摆着为祝新人百子千孙的合欢酒,又该不该喝呢?

——听说长安还有扣茶饭一说,在洞房结束前他都是不能小解的,但万一出丑可怎么办?

乐无异满脸通红地从这儿想到那儿,又从那儿想回这儿,甚至还犹豫着要不要给百年之后的自己和谢衣选个墓地,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谁知还没眯上半个时辰,就被锣鼓震天给闹醒了。

神智还未清醒间,只隐约听到一声“无异。”

谢衣的杀伤力自是不必说,乐无异立马就把前一晚喜娘教的规矩给忘了个精光,三步并两步冲了出去。

然后,定国公府外迎亲的队伍就安静了下来。

乐无异看看自己——衣冠整齐,只有额发因磕在床脚有些微紊乱,又看看满脸古怪的众人,诧异道:“有什么不对吗?”

“异儿,你怎么出来了?”

“因为,师父在喊我啊……我,我不能出来吗?”

“唉,你……”

傅清姣一脸无奈,还是乐绍成搂着她安慰了几句,才解释:“无异,这为催妆……你是新娘子,要千呼万唤始出来,你跑这么急,是,是要……”

他本来想说是要“自降身价”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儿子这么殷切,本来就是要倒贴人家了,又哪里来身价一说?顿时又摇了摇头。

“无妨,总是要出来的。”

谢衣这么说着,下了马,挽住乐无异的手。

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腰间紧扣,头发高高束在脑后,竟显得意外丰神俊朗。乐无异不过一眼,就痴了。

“无异,无异?”

“啊!在!”

连唤了几声,乐无异才回过神来,他望向谢衣骑的高头大马,低声道:“无异可不可以……和师父一起骑马?轿子什么的……总觉得像女孩子坐的。”

“……好。”

于是正月里的红梅在花童篮子里纷纷扬扬洒下来,载着两个人的高头大马一步步,则踏向了长安。

他们路过了年少轻狂时的一声怒吼,由此结识了长枪女侠的茶馆。也路过了偃甲振翅一飞,从此带着少年踏向未知旅途的码头。最后却停在了当年的结缘之处。

不知是否因为这些年有被刻意打扫的缘故,青墙红瓦看起来仍和当年没什么两眼,乐无异恍神间,又看到了师父转身的画面。

那时他头上还没有银丝,那时他还带着遮人眼目的面具。

那时他回过头,唇角还有无奈的弯起:“孩子,你怎么哭了?”

他心里模模糊糊的,四周人群嘈杂的声音却响亮起来:有惊讶,有祝福,当然也有一些夹着酸意恶意并不怎么好听的话。

乐无异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不知何时起,他的手已被谢衣紧紧握着,温暖的体温交错,他的眼里又只剩下了一人。

“好了,无异,我们进去拜堂吧。”

 

大红色的喜结,一头是师父,一头是他。

从蒙着光雾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乐无异一眼就望见了艳色的红——被师父执着,带着他,正缓步走向挂满了灯笼喜字的正厅。

路上是早就摆好的酒宴,他识得的面容不多,却也看得见闻人和夷则早已等候在旁,此时见他望来,都遥遥举了杯。

而前方不远处,则是比他们早一步回来,端坐高堂上的傅清姣和乐绍成。

心里的感觉很安定,乐无异只听得一声“一拜天地”,就觉得喜结的另一端颤了下,被带着跪了下去。

今日也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微寒的阳光照在身上,乐无异心里突然就是一动,认真地随着谢衣给苍天叩了一首。

他不为人知地想道:如果苍天真的有灵,应该也会理解他和师父是情至深处,并非故意冒犯吧?

这一生走过短短三十年,剩下的路途却已不长。他实在是想和师父有那么一种维系,即使一同故去也可以睡在同一片墓地里。

若是能求得来生,则就更好了……

在艳阳下起身,乐无异被带着转向乐绍成和傅清姣,这次他用更大的力气拜了下去。

“无异谢爹娘体谅。”

“唉,你这孩子,大婚之时说这个做什么!”

“异儿,你啊……”

……

终于到了最后一拜。

乐无异含着泪转过身,看到了师父安静的,等着他侧目的眉眼。

——上头依旧逸满了温柔,也许也只有他才能分辨出这些年师父的变化,名满天下的大偃师谢衣,也早已不再是那个在静水湖隐居一百年,无怨无尤的偃甲人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一礼之后,师父就会……真正属于他了。

“夫妻对拜。”

入眼是铺了红毯的地面,再抬眼,是永远也看不腻的面容。

“礼成!送入洞房!”

四周涌来的是潮水般的掌声,乐无异甚至还听到有人在吼:“新郎官可别流连太久,早些出来陪大家喝酒啊!”

他面色一红,还待分辨什么,就觉得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唉?师父,我可以自己走!”

“师父……?”

只见谢衣俯下身在乐无异耳边说了句什么,就见他噤了声,只把脸捂着,好让那片艳红不再扩散。

——“无妨,为师等不及了。”

 

兴许是早上乐无异的出糗让喜娘觉得很没面子,这次她全程陪同,直到眼见两人喝完了交杯酒还没走。

“乐公子,这床头的鞋可不能弄乱,不然是不吉利的!”

“一会儿要记得吃花生,这可是百子千孙的兆头!”

“安歇时,床榻上的素帕也要铺好……不管如何,这总是个规矩,改不得!”

……

“这位姑娘。”谢衣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此时也忍不住道:“劳烦你了。”

他伸手自乐无异怀里摸出张银票,喜娘接过后果然福了一福,退去了。

而乐无异呆了呆:“还是师父有办法。”

“……姑娘家的絮絮叨叨可是没有头的。”谢衣笑着摇摇头,端了碟花生过来:“饿了吧?从早上起就没吃什么东西。”

“还好。”

乐无异红着脸抓了几个花生,正想问谢衣吃不吃,忽听他叹道:“无异,从今日起,你可就是为师的人了。”

几粒花生哽在喉咙口差点下不去,乐无异满脸通红:“师父,你……你说什么呀!”

“为师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称呼。”

“……称呼?”

望向谢衣弯起的唇角,乐无异越发觉得口中花生难以下咽,他顾左右而言他:“那,那什么……师父,你是不是该出去了?”

谢衣不解:“出去干什么?”

“这……拜了天地之后,师父不是该陪着别人吃喜宴吗?待在新房里这么久,不太好吧?”

“……”

“不……对吗?”

谢衣轻叹一声:“看来清姣请的那个喜娘还真不靠谱,这都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

“拜了天地之后,自然是……先洞房了。”

话音未落,乐无异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扣着倒在了床上,身上是师父映在红色里的面容。

他忽地就觉得手足发软,生不出半分的抗拒来了。

谁知就在这时候,反倒是谢衣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了身。

乐无异看他从一大堆贺礼里取了个包装古怪的盒子开始拆,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师父,这是……”

“这是叶海的贺礼,他让为师在新婚之夜打开的。”

“叶……海……”

这个名字在乐无异脑海中几乎可以等同于“不靠谱”,他左眼一跳,正要喊停,谢衣却已拆开了缎带。

——贺礼坠到了地上。

“原来如此,他倒是想得周到。”

笑着拾起那物,谢衣抚了抚,方望向呆住的小徒弟:“成亲之日,也需要些许情趣,无异……不如我们试一试?”

 

屋外喧闹声震天,自然是无人窥见屋内锦被翻红浪。

众人只知,这一晚,任凭他们等破了头,洞房过后就该出来迎酒的新郎官也未曾露面。

而第二日直到日头高照,新娘子也没能出来给定国公夫妇请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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